第一章甲骨文概说

一、什么是甲骨文

甲骨文，又称“甲骨文字”，是龟甲兽骨文字的简称，是中国汉字的书体之一,约19世纪末在河南省安阳市西北郊小屯村附近被发现，这里曾是商王朝后期都城的所在地，遗址称为殷墟。甲骨文是殷商时代刻在龟甲兽骨上的文字，曾称为契文、甲骨刻辞、卜辞、龟版文、殷墟文字等，现通称甲骨文。

殷墟出土的陶罐

现已发现有大约15万片甲骨，5000多个单字，可识别的约2000个单字,其中既有大量指事字、象形字、会意字，也有很多形声字。这些文字和我们现在使用的文字，在外形上有较大的区别。但是从构字方法来看，二者基本上是一致的，是相当成熟的文字系统,也是目前我国发现最早的成熟汉字形体。

甲骨文的内容主要是商王朝统治者的占卜记录。由于科技发展水平的制约，商周帝王凡事都要用龟甲或兽骨进行占卜方式裁决并记载。是商、周时代文字应用的一种。《尚书·多士》记载“惟殷先人有册有典”，那时的文献记载可能是以简牍为主，我们可以从甲骨文的“册”字，发现当时运用简牍书写的痕迹（册字在以后有详解）。但是由于时间长久,简牍不好保存至今。除了发现甲骨文外，还有青铜器铭文、玉石文、陶文字（用毛笔书写）、金文、称文、货币文、帛书等。从文字的载体上讲甲骨文只是其中一种，是已知汉语文献的最早形态。

原版甲骨

商代玉器朱书

殷墟甲骨挖掘现场

占卜所用的材料主要是乌龟的腹甲、背甲和牛的肩胛骨，还有部分虎骨、鹿骨、人的头盖骨等等。通常在准备用来占卜的甲骨的背面先挖出或钻出一些小坑，这种小坑甲骨学家称之为“钻凿”。占卜的时候就在这些小坑上加热使甲骨表面产生裂痕，这种裂痕叫做“兆”，从事占卜的人就根据卜兆的各种形状来判断吉凶。然后把占卜的有关事情（如占卜时间、占卜者、占问内容、视兆结果、验证情况等）刻在甲骨上，并作为档案材料由王室史官保存。甲骨文献的内容涉及当时的天文、历法、气象、地理、方国、世系、家族、人物、职官、征伐、刑狱、农业、畜牧、田猎、交通、宗教、祭祀、疾病、生育、灾祸等，这些甲骨文的遗存成为后人研究中国古代特别是商代社会历史、文化、语言文字极其珍贵的第一手资料。

甲骨文拓片

二、甲骨文的发现

据记载在清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的秋天，在京任国子监祭酒的金石学家王懿荣得了疟疾病，他在检认药物时，惊奇地发现有一味“龙骨”的药上有纹道，或像人或像兽，他把大大小小的龙骨对到一起，竟然拼成了两三块龟片。王懿荣遍查史料典籍，终于从《周礼•春官》、《史记•龟策列传》中弄明白了上古之人是怎样占卜的。因此断定这就是先祖们占卜用的龟片。此后，他又从骨片上找到了商代几位国王的名

字，对照《史记》，得到了初步的印证。到此时，王懿荣的疑惑彻底解开了，3000多年前的“神物”，就是上古之人留下来的文字。随后，王懿荣用重金购得数千片甲骨，成为收藏、研究甲骨文的第一人，开创中国研究殷墟甲骨文字之始，被后人称为“甲骨文之父”。

1900年八国联军进攻北京，慈禧太后仓皇外逃。北京被八国联军攻陷后，王懿荣拒绝出逃，投井自杀殉国，结束了56岁的短暂生命。

王懿荣殉难前将他所收藏的甲骨，大部分转归好友刘鹗（即《老残游记》的作者刘铁云）。刘鹗又进一步收集，于1903年拓印《铁云藏龟》一书，将甲骨文资料第一次公开出版。《铁云藏龟》的问世惊动了中国学术界，他在“自序”中记述了发现龟甲兽骨文字以及王懿荣收藏甲骨的过程，痛惜王懿荣为国殉难。他还论述了从古籀到隶书的发展。刘鹗《铁云藏龟》的“自序”是中国研究甲骨文字的第一篇成书的学术论文，他第一次提出甲骨文是“殷人刀笔文字”。不久，学者孙诒让根据《铁云藏龟》的资料，又写出了研究甲骨文的第一部专著《契文举例》。至此，甲骨文研究步入了繁盛时期。

殷商古玺

甲骨文拓片

殷商古玺

1908年，最早研究甲骨文的学者、书法家、鉴赏家罗振玉用高价买下“龙骨”，而“龙骨”的真实产地——殷墟从此弓丨起世人注目，轰动了海内外。然后，他又亲自前往安阳进行实地考察。其先后共搜集到近两万片甲骨，于1913年精选出2000多片编成《殷墟书契（前编）》出版，随后又编印了《殷墟书契菁华（续编）》，为进一步研究甲骨文奠定了基础。

继罗振玉之后，许多著名的学者，如王国维、郭沫若、董作宾、唐兰、陈梦家、容庚、于省吾、胡厚宣等都进行了卓有成效的考释和研究，形成了一门专门的学问——甲骨学。董作宾、罗振玉、王国维、郭沫若并称为“甲骨四堂”，被誉为甲骨学研究的一代宗师。学者们运用“由许书以上溯古金文，由古金文以上窥卜辞”的方法，比较分析甲骨文字形的偏旁点画，并通过音韵学、训诂学的手段来考释文字。其中作出贡献的学者及主要著作有：罗振玉《殷虚书契考释》，唐兰《殷虚文字记》、《古文字学导论》，杨树达《积微居甲文说》，郭沫若《卜辞通纂考释》、《殷契粹编考释》、《甲骨文字研究》及于省吾《甲骨文字释林》等。

如今，甲骨学已成为一门蔚为壮观的世界性学科，它对历史学、文字学、考古学等都具有极其重要的意义。

甲骨文拓片

甲骨文拓片

三、学习甲骨文的意义

甲骨文是目前发现最早的成熟的系统的古文字，完全具备了汉字象形、指事、形声、会意、转注、假借的“六书”造字原则。甲骨文单字结构完整严密，刻画精湛、内容丰富，从出土至今有100余年的历史，是商周文化、古文字研究最为可靠的依据。在甲骨文未发现以前，历代汉字文字研究都以东汉许慎的《说文解字》为主要依据，许慎在著《说文解字》时，有许多字的诠释是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完成的，受时代的束缚和局限，因此有许多i化错之处。而甲骨文则比《说文解字》要早1500余年，它是直接发掘出来的出土文物，可信度更高，对研究文字的起源和演变发展，起着重要的作用。

从识字方面讲，学习甲骨文是帮助加深记忆汉字、理解字义的最佳途径之一。现代已出版的众多的文字学专著中，解释字的起源与演变或解释义的最基本的方法，就是以甲骨文为主要例式来作为分析的依据。原因很简单，甲骨文是目前为止最为接近，也是最直接地反映先民造字的真实写照。从现已破译的甲骨文字中我们可以发现，甲骨文已经不是以象形文字为主了，真正的象形文字只有100余例，有些不能称为文字；《说文解字》中的文、字是有区别的，文只是指部首，以部首组成的字叫字，合称文字。现代古文字学家陈梦家，在其著的《中国文字学》中有较为详细的关于文、字的论述，其他古文字学家也有论述，在此不再赘述。甲骨文单字字数较多，有许多指事、会意、形声单字，其中很多甲骨文已经不是原义，而用它的引申义，这对于深刻理解汉字的构字方法和字体演变是最为便捷的途径。由于甲骨文主要有象形的略带图画意味的文字结构特性，所以在学习过程中会增加对文字的字义演变的进一步了解，同时也能对《说文解字》中的疏失有所纠正，从而为古文字的学习打下牢固的基础。

其实甲骨文并不像想象的那样神秘、难识、难写。如果我们做进一步学习，则比较容易，因为每一个汉字都有一个生动的“故事”，每一个“故事”都折射出当时先民们的思想和生活，反映古代人征服自然过程中的行为活动和对美的追求。只要把这些小的“故事”一个个地串连起来，根据字形推演字义，字义推演字形，就能很快地识读已破解的2000余个甲骨文。只要熟识熟记这些字，便可以此横向推广，全面理解文字的原始意义和演变发展的规律，为提高学习汉字的兴趣，正确书写隶书、楷书等其他书体提供保障，对了解中国历史文化，解读古典书籍的精妙，提供必要的条件。

从书法艺术角度讲，甲骨文字已具备了中国书法的用笔、结字、章法三要素。其用笔线条严整瘦劲，曲直粗细均备，笔画多方折，对后世的字体演变和汉字书法的产生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和影响。从结字上看，文字有变化，虽大小不一，但比较均衡对称，显示了稳定的格局。从章法上看，虽受骨片和形状的约束和影响，仍能表现出镌刻的技巧和书写的艺术特色。

在甲骨文原片的章法上，可以发现绝大部分已经为竖式写法，每一版有字甲骨都根据甲骨片的自然形态谋篇书刻，四周留白，布局合理，而且都有一条中轴线，行与行之间有一定的距离。这种竖式书写方法一直延续到“五四”运动，带有明显的中华民族特色。如果翻开中国书法史即可得知，历代书法经典、名篇以及古典图书、刻版都是竖式排列书写。这种竖式用毛笔书写的方式，有近3000余年的历史，是汉字书法能够成为艺术的基础。书法艺术的本质就是线条的艺术，它是以汉字为媒介表现和传递作者性情，以线条组合为依托的一种视觉艺术形式，而且它在书写创作中有时间顺序的连续性和不可重复性。因此，甲骨文的竖式书写形式符合了书法抒情的特性。

从甲骨文字的结构上分析，学习甲骨文是理解汉字结构自然美的有效途径之一。甲骨文单字约5000余字，并且有许多字有多种写法，因此造型多变，但在字的整体结构保持平衡、对称的基础上，已经呈现出长方的结构，奠定了方块汉字的基础，其中2/3的字符合黄金分割率的美的特征。在文字结构空间的黑白对比、虚实变化、长短错落、粗细交替、曲直相生等艺术手法的运用上，已经十分成熟，其形态多彩纷呈、美不胜收。甲骨文的笔画主要由竖直、平直、弧线、曲线和点组合而成，通过不同的线条组合表现出不同的艺术感觉，或秀美、或粗犷、或丰富多彩的艺术内涵，包含了中国书法艺术中其他书体共同的特点。然而甲骨文书法更贴近文字的自然美即原始的自然文字美的形态，最接近文字本质的美的特征，这是其他任何书体所不能替代的。练习甲骨文既可以了解汉字的自然形态美，更为重要的是又可以深入了解每个字的来历、发展、演变，掌握构成书法艺术美的本质。可以说甲骨文书法是目前中国书法艺术史上的第一个里程碑，是汉字从图画文字脱离后，形成成熟符号并表达语言，能把客观事物和人的思想，精确而详细记录下来的标志。.同时，也是中华民族告别愚昧，逐步走向人类文明的分水岭。甲骨文的发现给书法艺术百花园增添了一朵奇葩，它既有趣又神秘，既古老又年轻，学习它，体味先民创造文字的伟大智慧，可以得到意想不到的快乐。

甲骨文拓片

安阳钢铁公司11号墓出土绿松石镶嵌骨雕文字

四、甲骨文的特点

从目前已出土的甲骨文的结构来分析，甲骨文已经有独体字、上下结构、左右结构、上中下结构、左中右结构、包围结构、半包围结构，是比较成熟严密的文字系统。后世汉字的“六书”造字原则在甲骨文中都有所体现，而且大部分甲骨文为象形、表意、表音文字，因此原始的图画文字痕迹比较明显。有以下主要特点：

1.象形意味浓厚。由于当时能够书刻甲骨文的人是专业的、为数不多的特殊群体，被称为“贞人”。“贞人”普及面比较小，所以甲骨文没有广泛流通。又由于甲骨文处于图画文字向特定抽象文字符号转型的过渡时期，因此在字的构成上仍然保留着原始的象形意味。对字义的表述上更多地把事物的主要特征加以提炼和概括，突出所要表达的主要形态和字义。从文字角度讲，对笔画的多少没有明确的规范，文字的正反向背不够统一。但从学习书法艺术来说，古人对文字结构创造性的处理方式，为学习甲骨文提供了更为宽广的空间。

精美绝伦的商代玉龙

商代青铜鼎

2.甲骨文的内容主要是记录以占卜为主的卜辞。其镌刻者与当时上层社会王室贵族之间的关系极为密切，上至国家大事，下至私人生活无不求神问卜。这些极少数镌刻者们把文字视为与“上天”沟通、交流的工具，将刻在龟版上的占卜之辞视为沟通人与神之间的中介物，也是他们巩固自身地位的基础。他们父子相传，世代相继，积累了丰富的文字工作经验，是一批具有较高文化和丰富知识的专业工作者。当时文字的学习也不是一般人所能学到的，这就大大制约了文字向规范、统一发展的进程。从甲骨文的一些会意字、形声字来分析，只要求能表明字义并将偏旁组合起来，而没有严格要求固定的形体。因此造成甲骨文中一个字有很多的写法，异体字非常多，有时一个字可以有十几个、几十个写法。同时，根据甲骨文片的位置随意增加或减少部分偏旁，有许多形声字、会意字的声符放在左边，将意符置在右边，有的还左右互换，与今天的规范通用文字有所不同，这就增加了学习的难度，但也为今天的甲骨文书法创作提供了更多的元素。

3.甲骨文从形体上来看，字的大小不统一。甲骨文有的单字一个字所占的位置是小字的几倍，字形的宽窄、长短的比例悬殊也比较大。镌刻者根据甲骨的大小、形状和镌刻内容的多少、上下字的笔画多寡，决定字的大小，随意性较强。从甲骨的作用和用途来看，能够掌握和灵活使用刀刻技法并且文法简洁、结构严谨、章法自然的人是极其专业的。对于每个字的处理，行与行之间、字与字之间的关系和气韵之连贯，让今天的欣赏者叹为观止。

另外，字义的繁简也是造成字的大小不同的主要原因之一。不过正是由于甲骨文的这个特点，使我们今天能看到参差错落、大小变化的甲骨文原版，其章法丰富多彩，自然天真，神秘古朴，充满艺术魅力，对书法研究有着重要的意义。

4.甲骨文以比较硬的龟甲兽骨为介质，采用坚硬的利器镌刻而成。通过实物可以清晰地看出刀刻的线条脉络，可断定是非常锋利的刀器刻制而成。由于材料（多用骨与刀）的原因，所以多为方笔。因此字的点划基本上为均齐划一的等线形，首尾则多取尖势。这固然与以刀刻骨这种“书写”方式有关，风格在趋向统一，可以证明人们在这种整齐划一之中铭刻下对整齐美、技巧美的执著追求。刀刻骨的难以驾驭与一丝不苟的娴熟之间的强烈对比，更促使这种美的价值之高。点画虽均齐而偏细，但却有力度和质感，又显示着人们在笔画质地美方面的审美意识的觉醒。肥瘦相间的笔道，说明当时巳经使用毛笔并有了提按运笔的意识，最为重要的是甲骨文出现了不同的书写风格，书法艺术中的雄浑、精细、奇姿等美学范畴已经初露端悦。如商代武丁时期的作品《祭祀狩猎涂朱牛骨刻辞》，风格豪放，字形大小错落，生动有致，各尽其态，富有变化而又自然潇洒，这标志着汉字书写已经上升为艺术创作。

汉字从造字时期开始，就按语、文分离的原则，文字不作言语化，反而淡含书画艺术与文学上的形义、声文的高度美化，造成汉字这一棵大树枝繁叶茂、风华独绝。文字、文学、艺术（书法）三者的连锁关系，构成了汉字最大的特色，引人入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