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星天流韵
曾凡华
曾凡华,湖南溆浦人。1983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新闻学院,后就读于北京大学艺术系文化管理专业研究生班。1968年入伍,1978年调入解放军报社,历任编辑、高级编辑、文化部副主任、主任,《解放军报》长征出版社总编辑、大校军衔。1985年加入中国作家协会,系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常务理事、中国报纸副刊研究会会长,获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著有诗集《洞庭军号》《辽远的地平线》《士兵的维纳斯》,散文诗集《绿雪•野性的土地》,散文集《月蚀》,长篇小说《碧血黄花》,中篇小说《桐花雨》,长篇报告文学《最后一战》《牺盟•牺盟》等;他的长篇报告文学《神农架之野》获“1990—1991年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荡匪大湘西》获“第三届中国人民解放军文艺奖”,50集大型电视文献纪录片《开国英雄》(总撰稿)、100集大型电视文献纪录片《共和国之最》(总撰稿)入选“第十七届中国电视金鹰奖”,长篇电视连续剧《蓝色三环》获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中篇电视连续剧《窦娥冤》获“第二十一届中国电视金鹰奖”。其作品《最后一战》《韶山红松》《政委上山》等被翻译成日、英、法等国文字,其译著《普希金诗选》在业界获得好评,其长诗《我们在太行山上》获“中国抗日战争胜利60周年‘胜利之歌’征文特等奖”、《红色圣山》获“建军80周年征文一等奖”。
在王维走过的地方(组诗)
——唱给乌海的长调
一
在王维走过的地方吟诗
会有一些风险
会有人说自不量力
不如背着手学倒骑毛驴的张果老
到西流的黄河边走一走
作一次逆向之思
诗的意象就是倒骑毛驴的意象
逍遥而不无哲理
从玄学的角度看
就是将时空转换天地倒旋万物都放在虚实之间
让孤烟不再袅袅
落日愈加圆满
长河与大漠融为一体
成为毕加索的画……
至于烟如何直日如何圆
《红楼梦》里的香菱们是无法理解的
只有亲临乌海其境方知直字之佳圆字之妙
或可以几何的色块叠加成梦
梦它个一醉方休……
二
在王维的地图上没有乌海
乌海却有王维
因为有一线连天的长河为证
有一望无垠的大漠为证
有桌子山古岩画的太阳为证
有汉长城的遗址和唐时代的烽燧为证
今夜让烛光为我们照明
回到王维那个年代
一个对“朔望”特别敏感的年代
一个让“金乌西坠”具备凄绝之美的年代
冥茫无际之间
那个踽踽的独行者
找到了月球上的感觉
找到了几个心酸不己充满落照与荒寂的辞……
三
与其让白面的书生去问边事
莫如放马由缰任其趁着诗兴散淡
大漠无树孤烟为树
长河无圆落日为圆
这一刻谁不会被充塞宇宙的那团烈火点燃……
孤烟落日是连接天地的至圣之物
那垂直着重重一竖的烟
让整个平铺的画面生动起来
预示着萧条到繁华的挣扎之苦
预示着自然对生存意志的造化之虐……
四
我看见那匹马立在水边
望着甘德尔山上的成吉思汗发呆
很有学养与识见的样子
目光越过大美丽沟西北的沙漠
射向欧亚大陆
而眼下立足的这片净土
已扬不起征战的尘烟
否则游龙湾湿地的天鹅就不会绕回
也不会做蒙根花的造型
这一点马是不知道的
只知道苏鲁德大矛上那滴血的缨络
是它的尾巴
如今插在阿尔巴斯敖包上
让古老的禁忌护佑周围的风水
至于那段颠踬而酣畅的历史
如今仍让欧洲人服膺
这一点与大国沙文主义无一丝儿干系
历史的出发与归寂因人而异
疆域不会因辽阔而束手无策……
五
什拉木道沟的桑葚
让乌海秋天的甜蜜度高了许多
不知路过的王维是否食过
这和葡萄的红色温柔不同
有一种野性的腻
直抵神的境界
其实这是大自然的道场
没有符咒与迷信
世事在起伏宕跌中自觉奔向清明
万物在摇摆动荡之后都能找准定位
罗盘的神秘之处即在此
指针所向即神所向
善心所向即天道所向
一如桑葚的红紫皆出自于天光……
六
西方出现的那条轮廓线
把感性和知性两个世界截然划开
在王维意象里没有这般明显
才有所谓的混沌之美
就像时间在没有成熟之前
空间是一片茫然
站在乌兰托布沙漠与乌海湖之间
有一种生命的奄忽之感
特别是看到那双老年夫妻的背影
觉得白头偕着老也如此而已……
七
土质硗薄只配滋生茅茨
郁郁苍苍须用水的血液浇铸
甘德尔山顶那庄严而空灵的铜像
将天空衬得清蓝净洁如一匹绸锻
太阳在上面激起幽妙的光
将蒙古高原的色素注入其间
于是便有了一种气吞万里如虎的骑士风采
连胡须都是这样
无须起风即可飘扬过海
掀动胜利的潮……
八
人在简单淳朴的大自然里才能回返天真
享一刻的宁静胜读多少修身养性的书
我想以一种淡泊的襟怀去读乌海
也许能触摸到乌海深层的美
不要把自己放得太高太尖锐
那样将无法自持
一切的俗世纷争名心利欲终归旧梦般淡去
人生不满百常怀千岁忧的格局太大
不如像王维那样
且行且吟
找一种吹口哨的心情……
九
西行客栈的窗子朝南
有北风东渐的意味
黄河九十九道弯
在这里拐的那道称海勃湾
江声如吼在我这里却细如动脉的跳动
或许是融合了过多民族的血
才如此温情而坦荡
当年黄河上行船的纤夫与西行的王维相遇不知作何感想
都是朝一个严肃正当的目标行进却有远近疏离之别……
十
选择金风乍起白露初临的这个时辰造访乌海
是智者的安排
在王维走过的地方吟诗更是大胆之举
深入历史的夹层去寻找诗的矿苗
是年轻人的事
我只能望长河而兴叹
作一点狂夫之念
沙漠上的越野车可坐而诗不可得
即使将汉森酒庄的干红喝光也不济事
也找不着王维的一丁点影子
诗心厚如黄土无须深创即可露出根底
还不如该沉迷的让它沉迷该清醒的让它清醒
作一次愚者的选择
只要将内心的嚣张
放到甘德尔山顶去碰撞脚边流走的云
一切皆会释然……
十一
一片花影所勾起的那种眼泪
并不能表达王维的诗情
在昔日的塞上
存在即生命力
尽管平庸而不耀眼
只是在茫然四顾之间
填补一点世界的空白
一如野地里永远也长不大的四合木
活了百年千载
童心犹在……
十二
童心即诗心
这是无人能解的私语
只要去闻闻乌海的土腥草香
都会得到诠释
身心集注于快乐和谐的旋律里
生命始得安宁
那一脉泱泱自在的流水
毕生以赴为而不争
算是找到了一种王维的感觉
像沙海里一只沉默疾走的鱼
颠簸于混沌之间
即使刮七七四十九天的尘暴
也安如泰山
我虽年迈乌海还年轻
树龄刚过不惑
此刻再看渡头落日墟里孤烟
就能找到王维辋川闲居时的清淡
军旅田园虽说相去甚远
只要怀一枚诗心
就能常与青春作伴……
十三
长河之谓长
是因为穿越了漫长的时间与空间
大漠之谓大
是因为容纳了寥廓的空间与时间
为文明付出的代价让文明来归还
黄河几经流变终于在乌海留步
形成意识形态的湖
半浊半清泾渭分明聊备一格融合之美
在风高浪急之后
进入岁月静好的时代
十四
看着你们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舞
又唤起我的青春之忆
同是长河边的古道
同是大漠中的黄昏
全副武装的我落汤鸡一般追赶队伍
身心俱疲像要死去的样子
然而就在恍惚之间
我望见了宿营地湿湿的篝火
那挺直的孤芳自赏的烟柱
莫名其妙地弄得我泪流满面
如今回想起来仍不得其解
想必不是望梅止渴死里求生的那种心态
也不是饥寒交迫走出迷津时的那种感觉
现在看来是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子
烟一样随篝火而起
玲珑如蛇
记得当时我学着王维的样子
写下了此生第一首诗
在帐幕我喝光了军用水壶的酒
且吟且歌
然后用玉瓶一样的埙
作了悠扬而悲怆的表述……
而此刻我只能用王维的诗
献给青春苦旅中那个朦胧的自己
用感念北雁的心思
唱今夜不醉不归……
十五
我明白流沙每天都在制造湮灭
而乌海人每天都在创建
不止是玲珑的赏石阁
新潮的体育馆
不止是堂皇的书法艺术宫
红酒桶造型的乌珠慕公园
而是让行将没落的白日回归地平线
让长河重现沧浪之声
让修葺好的烽火台孤烟又起
让王维活回来
单车问边重过居延……
十六
越过正在修葺的古烽火台
进入铁骑奔逐的岁月
于是斑驳的字眼便跳将出来
把过往者的思绪打乱
爬上去的人多不知其由来
爬下来的人也不求甚解
历史的辞典有如照片
黑就是黑白就是白
无须加添色彩而美自显……
其实王维当年走到这里斑驳就在
只是大漠无风沙尘迷眼
眼睁睁看着斑驳藏在落日里
随着黄河的流水逝去……
殊不知其人生的重要一程
就是乌海的这一段
生命能流转到此刻的方位
也是一种奇迹时过境迀
只能以诗来链接……
王家新
王家新,中国当代诗人。1957年生于湖北丹江口,1977年考入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后从事过教师、编辑等职业,现为中国人民大学文学院教授。著有诗集《纪念》《游动悬崖》《王家新的诗》《未完成的诗》《塔可夫斯基的树》《重写一首旧诗》《旁注之诗》《未来的记忆》,诗论随笔集《人与世界的相遇》《夜莺在它自己的时代》《没有英雄的诗》《为凤凰找寻栖所》《雪的款待》《黄昏或黎明的诗人》《翻译的辨认》《教我灵魂歌唱的大师》《1941年夏天的火星》,翻译集《保罗•策兰诗文选》《带着来自塔露萨的书:王家新译诗集》《新年问候:茨维塔耶娃诗选》等。另有《当代欧美诗选》《20世纪外国诗人论诗》《中国诗歌:九十年代备忘录》《新诗“精魂”的追寻:穆旦研宄新探》等编著数十种。王家新的创作贯穿了中国当代诗歌四十年来的历程,其创作、诗评、随笔、诗歌翻译均产生了广泛影响,他被视为中国当代最重要的诗人之一,并受到国际诗坛关注,其作品被译成多种文字发表和出版。曾获多种国内外诗歌奖、诗学批评奖、翻译奖等荣誉称号。
乌海行(组诗)
一
这里的太阳比我们来的地方晚落下一小时。
晚上七点十分,在乌海,
像是赶赴一场仪式
或一次广告上说的“千年之约”,
我们来到湖边观看落日,
而它好像也在等着我们,浑圆,准时,
在人们欢呼和拍照后
徐徐落入湖对岸变暗的山丘之中。
不再有人说话了,只有水波的喋喋声和一阵密吻式的凉风……
我们想起王维: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我们抬起头来一一
光和暗影在湖面上扩展着它的幅度,
寂静再次显得完整。
二
坚硬,苍灰,寸草不生蚀岩斑驳的甘德尔山,
像是一座座巨大、奇突的飞来石耸峙在黄河边……
但它不是戈壁花园里的摆设一一为了一个帝国的边界,
成吉思汗曾在这里一再勒住他的骄傲的马头,
等待着黄河和他的意志在寒气中结冰……
三
我们在沙海里跋涉,穿行……
我们登上沙丘一一风的杰作,
任沙子在脚底下流动。
多么优秀的沙质!
捧起一捧沙,就像捧起金子,捧起粮食,捧起我一生的
最后的收获……
起风了,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我低头行走且听着对我的叮嘱。
这里的沙子足以灌溉我的骄傲,
一粒粒沙,像一个个字
飞掠在我的耳后……
四
在满巴拉僧庙,
在正午的热浪中,我们以手遮阳,
望着那座半山腰的琉璃屋顶,
我想起了昌耀的一句诗:
太阳“烧得屋瓦的釉质层面微微颤抖……”
那时他是大山下的苦役犯,
饥饿引起一阵诗的眩晕……
而现在,我们走过转经轮
(我们的汗水也曾落在滚烫的尘灰中……)
似乎一切的苦难都被消融了,
当我在蒙医博物馆里出神地看着
那一枝枝常青的、浸制在
玻璃瓶里的药草标本……
五
这里干旱,“一年只下一次雨”,
唯有黄河千古不绝,
从这片贫脊的山川流过……
我理解人们为什么称她为“母亲河”了一一
即使你给我们带来滚滚泥沙,
即使你在开春化冻时带来更可怕的
暴徒般的冰凌,
即使你要呛满我们冒烟的喉咙……
啊,黄河!你也是我们的河……
六
同行的诗人庞培,这次我才知道
他本名王方。一个诗人
为什么要用一座毁于火山灰的古城
作为自己的笔名?
我们来到二道坎河川里
一座形如金字塔的明代烽火台,
没有狼烟,黄河仍在
河谷更低处涌流,
来吧,兄弟!让我们攀上
这尚未完全塌陷的废址,
从河对岸那一座座冒着滚滚浓烟的
焦化厂的高炉间眺望我们的永恒!
七
又见沙漠、沙丘、沙子……
又是永无休止的风……
四只高大痩弱的骆驼,一只卧着,
二只站着;
它们的身边都没有草料;
它们的眼瞳里投出远方的地平线;
它们的苍老的半圆形的嘴
仍在咀嚼着,咀嚼着……
八
下午,在黄河边的葡萄园
我们终得以坐下来,
品赏着这里产的冰镇白葡萄酒;
我知道在我们身后,
是一排高大的白杨树在哗哗响着,
闪耀着来自地下乌金的色泽,
闪耀着风掀动的银磷色……
我知道在我们脚下是亿万年前的森林世界,
我感到在我的身体里
还有着另一条河。
曹宇翔
曹宇翔,山东兖州人,居北京。1991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曾从军多年,大校军衔,国务院特殊津贴专家,国家新闻出版总署全国新闻出版行业领军人才。著有诗集《家园》《青春歌谣》《纯粹阳光》《曹宇翔短诗选》《袓国之秋》《向岁月致意》、随笔集《天赋》。获“中国人民解放军新闻奖”“第二届(1997—2000)鲁迅文学奖”等多种奖项。
乌海之月(外四首)
乌海之月,挂在天上
夜空没有一丝云影,星星稀落
在寻找什么?明月像神捏的手电筒
桌子山岩画,纹饰陶片,烽火台
黄河在此西流,大漠苍茫
照着遍野黄沙,滚滚波涛
照着河边翠绿新城,生活之梦
石头砌起的高台上,一匹狼的雕塑
望月引颈长啸,远古传来清晰回响
树木哗哗叶子,跌入寂静
乌海之月,照在心上
我曾深陷万丈红尘,仿佛这明月
把我领到黄河岸边,乌兰布和沙漠
边缘,人世纷华一一散去
内心涌进无边苍凉
一城摧燦灯火让我喜悦
宁静人间,让人亲近的生活
沙漠绿洲,葡萄之乡,借酒庄美酒
与月光,长河耸起的浪头碰杯
这辽远,空无,神在歌唱
龙游湾湿地
奔跑的黄沙,在此止步
仔细听,这古老大地的深处
隐隐传出战马踏踏蹄音,咴咴长嘶
遥远年代,厉兵秣马之地
碧波摇晃白云倒影
三山环抱,一水中流
甘德尔山顶成吉思汗巍峨铜像
战神凭高远眺的铜质目光投向
我们望不到的地方,幽静叠着幽静
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芦苇,香蒲,红柳林
黄河侧渗之水,人类地球之肾
苇丛隐约木栈道,伸向潋滟水光
全球候鸟迀徙线,中转站
灰鹤,红隼,天鹅,白琵鹭
没人知道一群叫不出名字的
鸟儿,扑嗽嗽飞过我心灵的天空
幽静啊,远处110国道、包兰铁路
京藏高速,远处沙海冲浪的人们
欢笑里逸出,一声驼铃
长河流进落日
砰地一声,落日落进黄河
又像落进我们心中。在乌海
王维目睹过的长河、落日和大漠
依旧,孤烟早已不见踪影
大漠映像里似有什么在起舞
这是在伊克昭西邻,阿拉善以东
咕咚咚,穿城而过的长河流进落日
落日圆,远天一只红釉巨瓮
落日时分黄沙停下了金色舞蹈
天地不歇,无始无终的时光在流转
隆起的沙丘坐着一个巨人在沉思
我们屏息凝神,万物在倾听
二道坎烽火台
黄河边,多么生僻的事物啊
远远望去,半边坍塌正在
加固的烽火台,是一个破裂的蛋壳
孵化出,天地间的雄浑与苍茫
我们沿着半边斜坡爬上去
拍打身上沙土,一脚踏进遥远陌生
年代,白日狼烟余烬,三更之火
黄河千载波涛,在此处
烽火台影子渗进大地,苍凉
直抵胸口。乱石风中低矮灌木丛
四合木,半日花,沙冬青埋头疾走
像去找寻几百年前四散的人
多么熟悉的事物啊,一个人内心
也曾有一场场战争遗痕。全力以赴
生活过了不为战事,上苍慈悲允许
我们面容平静,举止安详
大巴车启程,当隔窗回望
烽火台,如史书里滚落的扣地头盔
如,夕光的铜汁浇铸的巨钟
天地间,响起人世不绝的回声
唱歌的人
在内蒙古乌海湖之畔的月夜
在宾馆寂静的房间,你小声唱着
《乌兰巴托之夜》,把这支草原上
风中飘荡的歌,唱给自己听
来自异乡,今夜你是唱歌的人
又是听歌的人,不觉流下双重泪水
是否想起了人生?歌中谁在叮嘱
——唱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大地上一切似乎与你都有关联
静默的勒勒车融进暮霞,岁月沧桑
你是否想起了故乡?历历往昔
——听歌的人不许掉眼泪
歌声里日出日落,一行大雁
又飞过草原的夜空。双鬃风霜的人
是否想起了童年?歌声里能是谁
向远方张望的骄傲的母亲
金石开
金石开,编辑,诗人,青年评论家。曾任作家出版社总编室副主任、营销宣传部主任、作家在线总编辑,现任中国诗歌网总编辑。诗歌、散文、纪实文学和图书评论等作品散见于《诗刊》《文艺报》《中国艺术报》等报刊和各大文学网站。
乌海乌海(外二首)
差了地图上这几厘米
博学者的辞典里
就少了一块知识的海洋
南海那乌黑的波涛
化作煤,凝固在西部
乌金之海上有56万同胞
必须要到乌海来看一看
源于定义,你就难以想像
绿色的海洋在此激荡
大漠上生出了绿洲
孤烟不在,战火远去
长河胖成了乌海湖
落日永远是同一个笑脸
大漠和大河互相漆染几千年
孤寂的土地上没有故事可言
直到有人随意踩着一块石头:
“在这里建一个城,以此为中心!”
知识才开始泛滥
人们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
一粒葡萄籽修炼了无数代
找到本就属于自己的家园
土地上结出黄金的果子
甜蜜的思念才开始发酵
红色温柔大河般浩淼
大漠不再被千古的寂寥独占
秋夜让一切都理所当然
秋夜让一切都理所当然
乌海湖边的秋夜看甘德尔山
一切都理所当然
成吉思汗像,被强光打亮
城市的灵魂神态毕现
你总能不看或者看不见?
甘德尔山的一道道山脊
起伏飘荡在夜空中的哈达
闪亮在随其蜿蜒的灯光下
你总能不看或者看不见?
在乌海湖边在书法馆楼顶
在秋夜,你看尽了
一个城市的繁华和精气神
你总是感觉一切理所当然
直到白天,你登上甘德尔山
你爬了几百个台阶
用手摸摸雕像的底端
27层楼高的成吉思汗啊
你能想像到吗?
你的子孙有多大的力气
多少财富,才能把你送上山?
还有那最高峰甘德尔山
实在是名不符实
一座座荒凉的黑褐色的山峰
易碎的石头裸露在表面
就像熬包上的哈达
风化了几百年
如果不是
山上鱼网一样密集的电线
如果不是
26万个智能变色灯
50平方公里的亮化工程
你不会在那样一个秋夜
看到一个城市现在的辉煌
你不会知道,更应该敬畏
当代乌海人的力量和雄心
一个城市可以有多小?
一个城市可以有多小
才能同时容纳下
大河大漠大湖大汗大湿地?
一个人有多大的雄心
才会用脚踩着一块石头
在沙漠中建成一个城市?
在这个很小的城市里
主人们都钟情于极限
直到看见甘德尔山上的雕像
我才明白
他们的河,他们的湖
他们的建筑,他们的湿地
为什么都要加一个大字
白涛
白涛,1959年8月生,蒙古族诗人。1980年起在《诗刊》《星星诗刊》等报纸杂志发表作品。2002年9月获“全国第七届少数民族文学骏马奖”。2004年12月获“第十二届中国人口文化奖散文类金奖”。2014年6月获“第三届‘朵曰纳’蒙古族文学奖”。多次获“内蒙古文学创作索龙嘎奖”。2016年4月,获首届“包头文学艺术奖•杰出贡献奖”。出版《此山彼海》《从一只鹰开始》《一张蒙古的脸》《因为我是蒙古人》《长调与短歌》《追寻神马》等九部作品。个人图文(音像)资料被中国文化名人手稿馆收藏。
乌海观察(外二首)
乌达与海勃湾
山与水的西北东南
立足桌子山
天顷刻升高
向西,入河西走廊
阳关飘雪,再也看不见家乡
雨燕纷飞,蒙恬的长城
高适的阴山,分立于北面东方
走西口的人
最远也就在河套停下了
乌海,你在河套以西
流沙的波纹,纸上水墨
你就是那一抹飞白
《新龙门客栈》上演在荒漠
美女与野兽,一时间雌雄莫辨
我来仿照古人,即兴
也留下一片空一一白
在手机屏上,留下
本来的高天,狼山与贺兰山
苍穹般的阿拉善
留下未名至久的,内蒙古古海
腾格里、乌兰布和
风吹沙动,缓缓淹没着
我的一张蒙古的脸——
让秦长城停下
让汉边墙出祁连,一直朝西
到烽燧的豁口上去,听那歌声
让后来人,仰天时
有一片,父亲走过的
辽阔
王维的诗句溅落在乌海湖上
我没有看到孤烟直,我看到了
落日圆,并用手机拍了下来
王维看到的,我正在看
大漠是乌兰布和
黄河依旧自此西北流
王维的布屐落脚处
被我的脚再次踏上,尺码竟然相同
我和他,眼睛聚焦在一条线上
落日圆,正在我的面前圆着
在手机屏上,它的红
显示着盛唐气象
我知道这是唐朝的王维的落日
这是黄河的乌兰布和沙漠的落日
当然也是乌海湖的落日,还有乌海
这等气派,竟敢把黄河
拦住,变成了一片海
把王维的太阳请到了这片海上
海上生明月,此刻天涯
我和大诗人王家新拥抱了一下
他是王维再生,他们都是王家大院的
在乌海湖边告别时我跟他说
写落日就交给你了
那是你家事
甘德尔山远望
黄昏——开始了
甘德尔山下,太阳深沉的笔墨
挥洒大片川流,水天澎湃
从来不知道转弯的大河
从此开始,向西、向北
深埋的暗流推动河面
在一处叫海勃湾的地方
开始改道
一片雪野茫茫
一个天大的“几”字凸起
一只马蹄铁,寒光四射
叩向阴山——
从腾格里而下,乌兰布和、巴丹吉林
从贺兰山而下,乌拉山、大青山
从八百里河套而下,牧歌的
尾声中,是高原的大风
推开激流滚滚的冰凌
顺着大汗的视线远观
我看到了流水的一部分
这部分的大河冰凌堆积起来
晶莹透明,如我写下的这些句子
时间已将它们固定
在往事的细节上
并不断被削泥如铁
我在夜里渡河,不仅仅是
为了忘却,我相信
流水最终会推翻流沙
——你在大汗身边
端起酒碗之前
一定要注意,悄声说话
潘红莉
潘红莉,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哈尔滨市作家协会副主席。原《诗林》杂志主编,现居哈尔滨。曾出版诗集《潘红莉诗歌集》《瓦洛利亚的车站》《伊维尔教堂的落雪》。
乌海乌海(外五首)
是的它不是海它只是乌黑的
闪着光泽的煤
它源自于一位伟人的赞叹
这里的煤乌黑像海洋
这浪漫的起因开始于周恩来总理的命名
乌海,乌海的火焰是浪漫的
包裹着海洋的蓝
让一座城市越来越超越于现实
用绿色的植被,用果园的硕果
用葡萄的浆液
酒的世界
乌海,当我走在这里常常忘记
这是建在沙漠中的城市
在煤之上的城市
夜晚长河的落日啊
让黄河在这里有了别样的畅享
黄河的乌海
沙漠的乌海,绿洲的乌海
当葡萄园中的黄昏叠印着
葡萄架下的畅饮
生命的脚步就此慢下来慢下来
吉奥尼酒庄的慢
乌海的慢
携着清新的隽永,音乐的奥秘
煤的焰和大海的波浪
乌海,当我们仿佛生命走过了漫长的时间
血液和秋天一样低沉
这里的河水分明
让我想起多段的黄河
青海的河南的
只有这里的黄河是乌海的泾渭
奇妙的,多重的想象
乌海,我们感叹生的流连
秋水长天在乌海的漫延
乌海的,我们的喟叹
久久地久久地不能忘怀
乌兰布和沙漠
先是光着脚走在细沙上,再走向越野车
怪诞的越野车黑色的
冲破车中之车的车巨大的轮胎
像要直奔云霄
天空下的车,站在车旁的人
英勇的,有丘吉尔的目光
我的,和我们的
悬空的车就像开在沙漠的悬崖
来不及看花开
看地里的位置看沙漠中的湖
上下的舞动用飞翔的车
我们只是增加的分量
或者被感觉的被动的舞动
在高处
乌兰布和沙漠的车,越野的
九霄沙上
为什么这里有四千年有成吉思汗
有酒和马的剽悍
有沙漠中墨绿的湖水
我相信它的千年万年不动
当越野车从沙漠中呼啸着凯旋
我相信我走过了全世界
全世界的高,惊险一刹那的闪念
被吊起来的心
颠簸成现在的我的模样
我怀念乌兰布的捶打和惊恐下的
狰狞
那墨绿色的湖水啊
嘲笑着沙漠上的狂野
爱情岛
唯有这里的黄河托举着爱情岛
摇曳的满岛的格桑花
托举着阳光
爱情岛的阳光
像早年的诗歌像打开的信笺
晾晒在阳光下
年轻的诗歌啊穿过白桦林
有飞翔的羽毛
有水一样的目光
开满格桑花的爱情岛
当我们青春己逝,羽毛落在水中
当我们的船驶过这里
格桑花啊
只有黄河围绕的爱情岛
才会让格桑花明亮而妖娆
黄河落日
王维的落日是在大漠孤烟里
是在壮美雄浑的孤绝中
悲壮有时间里的永恒之孤
叫醒大漠中的雄伟与孤凉
现在,它在晚霞中的黄河之上
在一座叫乌海的城楼中
波光倒影的黄河被落日熏染的
如缎带醉人的悲壮
在它的面前
历史波澜壮阔仍然伟岸的落日
而我们渺小的生命
不过是黄河落日下的一滴水
一声叹息
我们只是从这里走过的过客
走过英雄的楚地
甚至连足迹都不会留下
而长河落日永在
历史的乌海和黄河的落日
留给那些世世代代从这里走过的人
笔刃的墨香
——写在书法艺术馆
它建造了历史的回顾的长青
硕朗的笔锋和柔韧
狂草和魏碑
大展的无尽,历史的现在
很快又成为历史的衔接
挥动的辉煌
那些字迹中的历史的狂飙
英雄的气概
有煤的燃烧火焰的长久
有草在风中的漫卷
落尽大写的生命和
留存的盛名
它的演绎呈现着殿堂
草屋,娟秀的隽永
战场上的杀气和永不再的
笔刃
在字迹的面前
我们震惊,用轻的
用回望,或者打马跑过的狂飙
再次呈现的历史
用字迹中的伟大和苇尖上的锋芒
用致敬的境
宽度,无垠更辽阔的境
独特的香度
向远的香度啊
长河的,落日的雄壮的
永恒的标
在乌海的小小的沙漠之城
我心中历史的长卷之刃
紫色或白色的吉奥尼
突然涌来的大片的绿,葡萄园的
晕韵
紫色的如玫瑰的秋天
颗颗的果实
舒缓的音乐中的紫
在杯中的果调
安在的时间之岸,我们举杯
我们举杯
时间是凝固的,紫色的凝固
我们突然有了安定的固有
木头长椅
和长椅后的白桦林
吉奥尼的酒的酒庄
打扫净我们身上的尘土
在紫色中的徜徉,葡萄或者玫瑰的
芳香
你看坐下来的人
仿佛永定的故土之在
让灵魂也安顿下来不再流浪
让颗颗葡萄的诗或者金色
落下来
沉静
吉奥尼的白,让我们剔除之尘
什么都不存在的白
我们记住了紫色的液体
流淌着,在时间的再次走动中
我们记住了白
在时间中的安静
回忆
吉奥尼的回忆
安琪
安琪,本名黄江嫔,1969年2月生于福建漳州,现居北京,供职于作家网,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曾获“第四届柔刚诗歌奖”(1995年)、《诗刊》社“新世纪十佳青年女诗人”(2006年)、“第五届中国桂冠诗歌奖”(2016年)、“《北京文学》重点优秀作品奖”(2017年)、《诗刊》社“中国诗歌网年度十佳诗人”(2018年)等。诗作入选《中国当代文学专题教程》《中国新诗百年大典》《百年中国长诗经典》等。独立或合作主编的作品有《第三说》《中间代诗全集》《北漂诗篇》《卧夫诗选》。出版诗集有《奔跑的栅栏》《极地之境》《美学诊所》《万物奔腾》及随笔集《女性主义者笔记》《人间书话》等。其诗作被译成英语、德语、韩语、西班牙语、日语等传播。个人创作简历被写进美国出版的《中国现代文学史词典》。
乌海(组诗)
在一种
我无法形容的独自狂喜状态里
飞机降临我最喜欢的内蒙古,这一次是乌海
无人知道的乌海,匿名的乌海
请保持你的沉默,保持你乌金一样黑油油的
沉默,千百万年了,你用沉默的方式保持了
植物的枝叶
植物的根茎,让它们
在地面上堆积、堆积,成为厚
而又厚的腐殖质
在地壳的变动中不断埋入地下,不断
埋入。让它们与空气隔绝
在高温高压下演变,终于形成黑色的
可燃沉积岩,称之为
煤
这中间
也许还要加上自然神秘的意志——
选择乌海种下树,一望无际的树,树的
枝叶、树的根茎,千百万年在地面上堆
积堆积,成厚而又厚的腐殖质
在地壳的变动中不断埋入地下,不断
埋入,与空气隔绝,在髙温高压下
演变,终于形成黑色的可燃沉积岩
称之为煤——
每一个环节都必不可少
每一个环节都不能有些许闪失,乌海!
千百万年后我来到你的土地上
想到大地深处沉默的乌金之煤,和它漫长
艰辛而又环环相扣的形成期
不禁深感造化的伟大!
从大地的矿脉上长出的杨树
我的目光发亮,宛如杨树
乌海的杨树,每一片叶子都有乌金的质地
它们从大地的矿脉上长出
身上流淌着死去的树们复活的呐喊,它们
热爱阳光、热爱人间,这热爱,和地底下
的远祖是一致的
一群树埋入地底,成为煤
便会有另一群树从地底,探出头来,成为
埋入地底的远祖的今生
现在我们看到的杨树,即是如此
乌海的杨树
和我看到过的别处的杨树,截然不同
它的每张面孔,都黑油油的
它的每片叶子,都写着乌字,乌海的乌
它们列队站在乌海机场到
兴泰蓝海名都假日酒店的路上,疾驰的
中巴上双眼紧盯着黝黑杨树叶子的那个人
就是我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杨树,譬如煤的秘密
血的秘密,时间的秘密,大地的秘密
永恒宇宙是否可能……的秘密。
长河与落日
我们的目光不是钉子,不足以
把落日,钉在遥远的天幕上。谁的目光
也不是钉子,王维也不是
更何况长河在不出声地召唤,用着只有
落日才懂的语言,长河和落日是什么关系
为什么落日越靠近长河
脸越红
为什么长河也跟着脸红
我们纷纷拿起手机,只能这样了
把落日装进手机
把长河装进手机
把落日与长河的亲密关系,装进手机
我们不是王维
不能用一首诗把落日装进
把长河装进,把落日与长河的亲密关系
装进。我们不是王维
没有孤独地行进在西行路上
也没有一群守卫边疆的士兵等我们慰问
我们从天上来
来此乌海,寻找王维的长河,寻找
王维的落日,寻找王维的
长河落日
圆烽火台正在修补
烽烟无法修补所以我们看不到孤烟直直上升
我们被冀晓青领着来到乌海湖畔
乌海湖是截黄河之水而成因此乌海湖也是黄河
黄河也是长河
我们就在乌海湖畔看王维的落日如何落进
王维的长河,因为《使至塞上》
唐开元二十五年
亦即公元737年春天某日的那枚落日
一直悬挂在乌海湖上
至今不曾落下。
乌海湖的落日
乌海湖藏着一条河,黄河
乌海湖藏着一枚圆,落日
乌海湖藏着一个人,王维
我们到达乌海湖的时候
落日雄浑、金黄,光芒不足以杀伤我们的眼
却足以染红整座湖面
它经得起我们的盯视
不欣喜,也不悲伤
它沉默,全然不理我们的喧哗
这是王维定制的落日
这是王维在乌海湖上看见并搬运到诗中的落日
乌海湖的落日!
携带着恒久而寂寞的文字密码
以湖为纸,书写壮丽辽阔诗篇。
乌海湖
快艇在水面驰行,一顿一顿的
奇异而不适的感觉仿佛水面已经凝固
只有偶尔溅上脸颊和眼镜的浪花表明
我们的确是在,乌海湖上
截黄河水而成的乌海湖
总面积118平方公里,借用叶圣陶句式
无论你在乌海的哪个角落,眼前出现的
总是一幅,完美的图画
乌海,乌海湖
芦苇因你茂盛,飞鸟因你聚集,黑色的
小鱼摆动着喜滋滋的细瘦鱼尾,在一朵
又一朵白云的倒影间穿行,荷叶们三三两两
每一簇随机的组合,都那么和谐,富于美感
乌海,乌海湖,偶然到来的我、我们,只是
你短暂的过客,长久陪伴你的,是甘德尔山
棱角分明的线条,是甘德尔山顶青铜浇筑的
成吉思汗像。
如果有一天你到乌兰布和沙漠
那一刻我感觉我的心脏病要犯了
但我并没有心脏病我这样安慰自己但或许
心脏会跳出体外
或碎裂!有一个声音这么说
那一刻我张口叫喊惊慌失措
啊——
但一把黄沙飞来我扣扣牙齿嘎嘎作响
我只好紧闭双唇再大的恐惧也只能咽进肚里
巴吉巴吉
前面又有一堵黄沙墙冲了过来你只要稍有迟疑
速度放慢马上会撞倒在黄沙墙下
巴吉巴吉,90度的悬崖你就这样扑下去全然不顾
我瞬间失重?
这痛苦的体验何时是个尽头我后悔
后悔登上巴吉但前路漫漫
我必须撑住,只要巴吉不停
我就必须撑住
乌兰布和,你的凶险
超出此前我经历的一切沙漠
当我从巴吉下来我脚步踉跄
面色苍白
却没忘了在手机发个微信——
如果有一天
你到乌兰布和,一定要乘坐巴吉在沙漠冲浪!
乌海,篝火之夜随想
每一粒火星都想点燃这个夜晚
如果再加上爱的狂野。我爱乌海之夜
众多逃逸火星滚动着
一路奔向黄河的身姿和它们天真
浪漫的一生,一生即一瞬!
我爱篝火
爱树枝燃烧的壮烈风景,唯有篝火
才是篝火之夜的主角。诗和歌,乃至我们
乃至西行流过乌海的黄河(黄河在乌海有短暂的西行),
都是这个夜晚的配角
天地静默唯篝火噼啪再热烈一点,这辉煌的舞蹈!
我看见每一株火苗都争先恐后探出树枝
以必死的勇气。我看见美,在美中生成毁灭。
这刹那之美,用尽了树枝们成长的
漫长时日
我想到我立足的这片土地
和它的乌金之海。那煤层
与煤层互相挤压的力量,沉毅!那树枝
与树枝历经千百万年演变而成的生命体
这自然的伟业!篝火之夜,我想到人类
和自然所达成的和谐是可能的——
当大河、大湖、大山、大漠、大湿地
齐聚乌海。
二道坎,明烽火台
二道坎
有一座烽火台
一面完好,一面塌陷,又一面
工人师傅架起脚手架
正在维修
秋阳热烈
依旧晒得痛脸颊,秋风凶猛
无遮无拦,大漠的秋风,刮倒过二道坎
明烽火台
工人师傅架起脚手架
这尚未失传的手艺,明代的师傅们也干过
孤零零的烽火台
在乌海,在大漠,从前作为军事要地
现在作为风景
秋阳热烈
秋风凶猛,唯有它们
亘古如斯。
如果我不能为甘德尔山写一首诗
为甘德尔山写一首诗比为
甘德尔山建一尊塑像难吗?整个下午
我被这个问题所困扰
答案是,难。
建一尊塑像是有中生有
而写一首诗是无中生有,乌海有言
敢于无中生万有,能凭海阔纳百川
我到了乌海
如果不能为甘德尔山写一首诗
我将羞愧难当
在乌海,无论沿湖散步,还是过黄河大桥
无论在满巴拉僧庙朝拜药师佛
还是在吉奥尼酒庄品红色温柔
只要抬头,迎接你的
必然是甘德尔山,哈达一样的山脉
蜿蜒起伏
你走在哪里,都走在它的视线里
每个乌海人一开门就见到甘德尔山
我一生中的三天是乌海人
如果我不能为甘德尔山写一首诗
我将无法证明
我去过乌海,是的我真的
去过乌海,甘德尔山!
乌海时间
即将结束乌海时间的此刻我感到悲伤我知道放下笔,我就将走出乌海时间一生中有三个日夜在乌海有三个日夜在写乌海于是我有了完整的六个日夜乌海时间。再见,乌金发亮的杨树叶再见,黄河流经乌海被截留出的一个湖:乌海湖。再见,六千米笔直而长的大桥:乌海湖大桥。再见,甘德尔灰褐山岩裸呈而出的大写意线条以及矗立山顶的全世界最高最大的青铜像成吉思汗。再见,吉奥尼酒庄的葡萄我前半生吃过的葡萄的总和都比不过在你这儿吃的全部。你的葡萄不酸牙!再见,西行的黄河,全中国唯一西行的黄河!再见,北方的海南北方也有一个海南乌海的海南。再见,龙游湾国家湿地公园湖水边照亮自己的芦苇夕光中你是我见到过的最美的芦苇你把秋风抱在怀里摇荡的样子像我亲爱的妈妈。再见,满巴拉僧庙面容严峻的青年僧人,遵从您严肃指令我们没有拍照甚至连手机也不曾拿在手上。再见蒙医博物馆的植物姐妹们你们治病救人的事迹已被画成图案张挂在墙上。再见乌海,我当然还会再来这里有我的诗歌兄弟们:西凉,请备好你的越野车当我重临,请带我穿越乌兰布和沙漠一直到世界尽头!
庞培
庞培,20世纪80年代初开始写作,新散文代表作家。1985年发表小说处女作,其后发表诗歌、组织县城最早的文学社、编辑《北门杂志》及其他民刊。做过电焊、车工、起重工、泥瓦工、杂志社编辑、记者,开过书店、咖啡馆、文艺沙龙。1997年出版第一本书《低语》。有著作二十余部,诗集二部。诗作获“第六届柔刚诗歌奖”“第四届张枣诗歌奖”“1995年首届刘丽安诗歌奖”,散文曾获第二届“孙犁奖”。2005年早春,和诗界同仁参与策划年度江南最大的诗歌雅集“三月三诗会”活动,迄今已历十六届。同年创办“江南民谣诗歌联盟”“大运河民谣诗歌节”“江阴民谣诗歌节”。
乌海记忆(外三首)
如果黄河流经草原
为一座城市绘制椭圆形画像
水流向西,瞬时又朝东
河床面南,波浪北去
瑟瑟枯响的戈壁荒漠风滚草
(史前植物遗址)砂磧地上的四合木
上空一轮化石形的月亮隆隆升起
那么,在古烽火台的耳朵里
隐约传来匈奴突厥人的满腹心事
受死骑士的微弱挣扎声
在夜色中血迹斑斑
如果套马杆般甩出的北方的勇武
不足以形容百公里外的巴彦淖尔
或者银川
以及下游的榆林
那么,站在鄂尔多斯盆地地图前的我
一定借助了乌海湖的白日梦
提前埋葬了少年时的旅行
来到了甘德尔山脚下
乘一乘草原的缆车,在成吉思汗像
威严起伏的沙漠风沙中
接受亚洲民族落日般的责难鞭挞:
秦长城、汉墓址、唐驿站、元兵营明战场——
沙枣树、冬青花、薰衣草、丁香花匍萄园——
如果黄河的七窍笛孔
吹出乌海。暮色中的河套地区
苍茫如草原的歌声缠绕身居毡包
牧民们的长调
天际的坎烟宛如晚霞深深的长河落日
去往居延海的诗人王维,随着夜色
在他的母亲河边脱掉了混浊的古装
那么,在此环境下出生的铁木真
一生经历六十多场激战中
唯一一次战败:十三翼战,十三个部落
含恨而死,正应验了大汗的格言和纪律:“你的心胸有多宽广,你的战马就能驰骋多远。”
周围的桌子山、五虎山、甘德尔山
念诵一句成吉思汗箴言:
“抵长之尽,达深之底。”
山下的荒漠,仿佛一整部打开的《元史》资料
那么,情调凄凉的汉森酒庄
一定酿制出了王家新舌尖的品鉴词汇:
酒体、单宁……即使是轻轻舔一口
称之为“乌海”的口腔,也凭空生出许多唾液:这酒窖外的草原酸长相思的酸度,已浸入红色温柔的龇牙咧嘴
草原内壁上密集的酒腿,在摇晃中
升起黏性清新的满天繁星
草原烽火台,和葡萄美酒的果味儿
纠缠在一起,散发出、蒸腾出岁月悠久
诱人的激烈、平衡和余味
西流河
天一下子就黑了
荒漠渐渐看不清了
我们又来到了酒庄
又吃羊肉
翻滚的西流河的水
在唱一首黄皮肤的歌
一座城市开始寻找一个灵魂
这颗城市的名字叫乌海
乌海的眼睛
游艇划开秋天的白桦林
沙丘系上北方斑澜的红头巾
对面盐碱地寸草不生
脚下的荒漠甘泉汩汩
人群里有一种传奇的蒙古褶
出神地凝视白云的停机坪
草原新娘一大清晨梦游
一把从背后抱紧她男人
伫立公路边的狼图腾
没有忘记长城来的驼队
刚出机场的乌海的眼睛
一眼瞅上草原的明天
吉奥尼酒庄
主人倒了干红和干白
举杯祝福这个澄澈的午后
透明玻璃杯竖排开大河的影子
如同秋天结满累累果实
草原亮晶晶,咣当作响
北方空气酡红、冰凉
小路尽头的落叶,缓步
走近这个芬芳露天的宴席
我想要一把吉他
唱一首歌,来一段款款旧情
可是满嘴的无花果、新鲜葡萄
一时间叫我无从分身
啊!吉奥尼酒庄
长夜尽头时间的盛情
你是北方少女睁开的双眸
你也是草原部落乌黑的发辫!
王夫刚
王夫刚,诗人,1969年12月26日生于山东五莲。著有诗集《诗,或者歌》《粥中的愤怒》《正午偏后》《斯世同怀》《山河仍在》《仿佛最好的诗篇己被别人写过》和诗文集《落日条款》《愿诗歌与我们的灵魂朝夕相遇》等,曾获“齐鲁文学奖”“华文青年诗人奖”“柔刚诗歌奖”“《十月》年度诗歌奖”和“《广西文学》年度作品奖”。中国作家协会会员,首都师范大学驻校诗人,山东省农业管理干部学院客座教授,供职于诗刊社中国诗歌网。
曾有柳树或者狮子出没的地方(组诗)
乌海,使至塞上
我们来到黄河边看沙漠落日
使至塞上的局部演出僭越了
问边的格律——我们知道为什么来到黄河边
看沙漠落日(王维允许不知道)
流经乌海的黄河,可能是
唐朝的,也可能不是
沙漠落日可能是思想的余晖
被诗歌代言,也可能是
现实版的慈善事业用手鼓掌
用脚投票:我们的手机
储存了一堆落日,但宣传部长
最想坐实半个传说——
曾有柳树或者狮子出没的地方
曾是王维可能路过的乌海
今后,将是王维必须路过的乌海
我们来到黄河边看沙漠落日
我们来到乌海的黄河边
和高处的成吉思汗一起
看乌兰布和沙漠收留王维定制的落日
我们知道,乌海一定不反对
我们知道,王维一定会同意
乌兰布和沙漠,青春即景
细沙跑到鞋子里:少年决定
把它们数清楚;少女决定支持他
沙漠决定做最晚退场的
观众,见证虚拟的胜利
青春的筹码就是这样
比少年己数过的沙子还多
还任性,热风在围观
慷慨的阳光还没有学习撒谎
少年如此认真,像数学家
即将获得诺贝尔奖;少女
如此可爱,像数学家的恋人满脸喜悦
乌兰布和沙漠,外一首
沙丘停止移动,为一副眼镜
举行葬礼,所谓意外,也叫插曲
而沙漠并不欠观光车
一个道歉;朝九晚五的骆驼
也不欠爱好表演的人
一张美颜照片在朋友圈
乞求点赞。恒河沙数的世界
沙丘只是偶尔停止移动
大风撰写眼镜的墓志铭
只是客串;狂欢制造者
只是在读不懂狂欢指数时被眼镜抛弃
无用的美,怀着清晰的焦虑
甘德尔山,眺望
黄河屏住了呼吸,这是真的
黄河逼停了乌兰布和沙漠
这也是真的。我们在甘德尔山的高
处眺望乌海,昔日的柳树下
昔日的狮子们在奔跑
在散步;包兰铁路上的火车
钢铁的劳动模范,走南
闯北——有人在硬座车厢玩牌
吃方便面,大声地打电话
有人在卧铺车厢听歌
练习假寐;有人锁上洗手间
泪流满面(爱情消失了
不售返程票的旅程请求陌生人替她惋惜
却命令相识的人为她心碎)
我们在甘德尔山的高处
眺望乌海,街道上没有马匹
酒杯里晃动着红色的
温柔,博物馆出身的青铜巨人
用湖泊洗脸,却没有乘过
火车:我们和他在同一座山上眺望
仿佛我们和他拥有同一个人间
黄河一侧,烽火台
我要仔细想一想,才能回忆起来
二道坎烽火台的样子:长城收住脚步
它却独自跑出去几十里
游子般孑立于黄河一侧
等上几百年,迎接我们的造访
顺便把身份提高到文物的
级别——它的荒凉
配得上这个时空里加固的脚手架
献给它的呵护和我所写下的这首短诗
它的苍茫,还不能跟四合木
跟那些更低处的孤独
在有风的戈壁滩上讨论洪荒的
进化史:退役的雄心
夯土里的秘密,只是
无人领取的玩具积满了奔跑的群山
和群山不再奔跑以后的寂静
四合木,大熊猫
讲解员说,大熊猫大家都知道吧
四合木,就是植物中的
大熊猫——珍稀,濒危
曾经跟恐龙生活在一起
恐龙大家都知道吧,恐龙已经死了
四合木还活着,活在我们的
保护区里,和乌海使用
同一片土地:看不见的根系
还在草原和荒漠的拔河中
暗暗用力。它们有四个花瓣
但只有两种颜色,它们
喜欢美,也喜欢燃烧
它们在灶膛里的另一个名字叫做油柴
这里的人曾经多么奢侈啊
做一顿饭,用了一亿年的
残遗史——灌木大家都知道吧
受保护的灌木才是四合木
它们和大熊猫的关系是植物和动物的
存在,也是让知音蒙羞的比喻
召烧沟,岩画
长得像桌子一样的山被命名为桌子山
做出胜利手势的叫召烧沟
石头上作画的人是我们的
前辈:没有纸张的年代
石头是最好的纸张;文字出现之前
岩画是游牧的生活备忘录
不设选项(被教育的人
画不出四目双眉)。乌海人认为
不看召烧沟岩画不算来过
乌海一一我同意他们的说法
我来过乌海仿佛没有来过
我离开乌海,只是一次打了折扣的返程
汉森酒庄,或日篝火时间
葡萄的聚会上,美酒是剩余价值
来乌海的人,怀着草原之心
写下的却是向大漠和长河
投诚的诗篇:北纬39°的
蒙C的酒窖里,酒桶不是饭桶
酒桶上的名人无非人名
试图率领王维没用过的
高脚杯,征服王维用过的落日
老金在山河居中的旋转餐桌上讲小王子的
愿望(献给左手写作业的女儿)
西凉借着篝火,批评篝火
这个喜欢冒险的家伙曾和沙漠打赌
开着一辆排气孔朝天的改装车
在偶尔抛锚的命运里
与狼群讨价还价(居然赢了)
而黄河在对岸为我预定
的床位上,躺着一个陌生人
为了安抚一梦难求,他虚构了一次醉
酒为了兑现青春,他曾梦里举义
赵亚东
赵亚东,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作品散见《人民文学》《诗刊》《星星》《中国作家》《十月》《作家》《花城》《文艺报》等报刊。曾参加《诗刊》社第三十一届青春诗会,结业于鲁迅文学院三十一届高研班(诗歌班),出版诗集三部。
九月的甘德尔(组诗)
再见乌兰布和
我们追赶落日的脚步
有些急促。甘德尔山尖上的石头
被烧得通红。
黄河里的鱼刚跃出水面
就一头扎进风里,闭紧了眼睛
多说话的人是有罪的
乌兰布和终于回到那些沙子里
沙漠边缘徘徊的牧人
我们一句道别的话也没有说
最暗的那束光也消失了
不知是谁点起了篝火
在黄河岸边,乌兰布和沙漠
此刻正与星空对峙
有人正从远处走来
耳朵里装满了滚烫的沙子
涛声在黑暗中裹紧了冰冷的胸膛
那火焰不是我们的
我们相背而行
最暗的那束光也消失了
和醒石在黄河边看落日
在黄河,醒石问我
活得那么难
为啥还要装作兴高采烈的样子
我盯紧甘德尔山上的落日
火焰和石头紧紧在地抱在一起
那么平静
那么冷。
我没法回答醒石的问题
就像我不能问这落日
为什么一次次
从一边坠落下去又从另一边
慢慢地,升起
不死
九个月没有下雨了
甘德尔山上寥寥的荒草
还没有倒下
最后一粒草籽,塞在古人的牙缝
使劲儿地睁开眼睛
突然向西的黄河
一只鸟卡在惊慌失措的波浪里
还在扇动着翅膀
被扔进黄河里的石头
都被流水碾碎了
还没有死。
九月的甘德尔
这一年的九月
不同于过去
我们站在甘德尔山脚下
听到战马疾驰的响动
最隐秘的雷声
在山尖上的云层里
他们注定要显现清晰的面孔
通过暴雨收割微弱的鸟鸣
或是借助闪电
把我们看得更加清楚
整个九月,我们就这样毫无介心地
站立着
越来越矮小
比弯腰的蚂蚁
还低一点
当最后的灰烬化为虚无
当我说:那神
就在北斗七星的步履间
他咀嚼细沙
牙齿间火星四溅
其中的一颗,不停地坠落
烧着了我的衣角
远处的人们围着篝火跳舞
我没有向任何人求救
涌动的沙丘迅速填满了空寂的夜晚
神一定是看见了
我深藏的火光。当最后的灰烬化为虚无
他带走了沙漠上所有的人
唯独留下我
进行最后的交涉
整个沙漠轻如羽毛
乌兰布和的夜晚
不是一下子到来的
我呼吸困难,暮色中穿越的吉普车
在起伏的沙丘上
很快就被吞没
整个沙漠轻如羽毛
人心重于万物。
乌兰布和,请你相信
我只为自己辩解一次
但是并不渴望风把这些话
捎带给世人来听。
顺着星辰滚动的方向
有一个女孩在最高的沙丘上跳舞
我们不断地向下
滑动的沙子发出巨大的声响
随着沙粒滑动的还有倾斜的天幕
伸手就能摘取的一粒星光
是冰冷的。和沙子一起哭泣的
还有躲在深处的河流
我一直在期待那个造船的人
他将在沙海中摆渡……
顺着星辰滚动的方向
少女献出她仅有的一滴泪水
有多少水滴不声不响地活着
一千年,一万年
流水不死,皆因为沙漠不善言辞
在乌兰布和,有多少粒细沙
就有多少水滴
不声不响地活下来
我越来越轻薄的福分
只因总是对风泄露
……那不被人知的命运
在乌兰布和
我曾试图挖一口很深的井
用来埋葬自己的白骨
在乌兰布和。
我有足够的勇气
掀开自己的肋骨,把那些箭簇拔出来
交给月光擦拭
在乌兰布和。
我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
对着星空泪流满面
讲述我曾活过的人间
在乌兰布和:
我将要说出的
——到底是什么。
恍惚间
总有些事情是
一定要发生的
恍惚间
甘德尔山
在九月的某一天
微微晃动
此时读老家的来信
病危的亲人
只等我回去告别
在下山的隘口
遇见成吉思汗的蒙古兵卒
在风里,恍惚间
就没了踪影
黄河边读王维
沙漠里有火焰
也有灰烬。星空中有
黄河的背影
王维缓慢的脚步
沉寂的沙粒中藏着
金戈铁马的轰鸣
一把弯刀砍向孤烟
时间的铠甲,瞬时散落一地
打磨
陌生人,在黄昏时分
给我一粒葡萄
乌兰布和沙漠中
只有这一粒
葡萄。
陌生人,指给我半个月亮
被黄河的涛声
托起的
只有这半个
月亮。
一粒葡萄和半个月亮
沙粒打磨
着我们的
眼睛。
孟醒石
孟醒石,原名孟领利,1977年1月1日生,河北无极人,毕业于石家庄学院美术系。参加诗刊社第30届青春诗会,鲁迅文学院第31届中青年作家高研班,上海大学中国创意写作中心高研班。出版《诗无极》《子语》等书。获“孙犁文学奖”“《芳草》杂志汉语诗歌双年十佳”等奖项。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河北省十佳青年作家,河北文学院签约作家,河北省作家协会理事,石家庄市作家协会秘书长。
与黄河一起奔跑(组诗)
浪花
浪花,经过内蒙古乌海
突然安静了下来,像一群孩子
在母亲温暖的怀抱睡着了
好好睡吧
浪花,从黄河之源,蹒跚走来
每天都在奔波中成长
从星宿海,辗转千里
抵达乌海时,不过两三岁
而河床已经有十万年了
古老的河床,稚嫩的浪花,年轻的城市
相依相偎
当年,王维曾经站在这里
为落日之美,屏住呼吸
此刻,落日
却因城市之美
迟迟不肯离去
城中的人,怀赤子之心
像浪花一样,每天都在奔波
他们修复崩溃的河床
建起堤坝,也完善自身
让古老的黄河,每天涅槃重生
常流常新
二道坎烽火台
北方的天空太高了,只有雄鹰能够丈量
二道坎烽火台,像盘旋的雄鹰
落在大地上的阴影,单薄、矮小
走近了,才发现,足有四丈高
断壁残垣,仍然呈现飞翔的姿势
依旧被人仰望
一群民工站在脚手架上
正对烽火台进行保护性修缮
考古人说,没有发现巨大的灰坑
没有找到狼烟燃放的痕迹
只挖掘出几个明代的瓦罐
应是戍边官兵日常饮食用具
哦,这是一座没有燃放过狼烟的烽火台
让我想起联合国大厦前的雕塑
——“打结的手枪”
最伟大的手枪,不是射杀多少敌人
而是肩负和平的使命
却终身不射出一粒子弹
乌海当地至今流传着
明朝驻守烽火台的汉族哨长张铁柱
与蒙古族牧羊女琪琪格的爱情故事
天空至今描绘着雄鹰与白云
自由翱翔的事迹
如果说,黄河是一条金色的项链
二道坎烽火台,就是镶在项链上的钻石
每逢太平盛世,就会上演“铸剑为犁”
民族自由融合、共生共存的喜剧
与黄河一起奔跑
怎样才能从萎靡的状态中清醒
一种方式是睡觉
睡足,自然就清醒了
还有一种方式是奔跑,直到汗流浃背
每个毛孔都睁大眼睛
每根神经都开出花蕾
黑暗的脑洞中,高悬北斗七星
如果你来到内蒙古乌海
一定要在暮晚,百鸟归林之际
迎着落日,在岸边跑步
你会发现,黄河波浪翻卷
如强健的肌群,在有韵律地舒展
催促时光,奔腾不息
阔步向前
乌海人民没有躺在贺兰山怀抱中睡觉
他们与黄河一样,从诞生那一刻起
就在不停地奔波、劳作
通过有氧运动,淘尽体内的泥沙
让四合木的种子,在戈壁滩发芽
让乌兰布和沙漠,退还大片绿洲
让浩瀚的星河升空,让海市蜃楼落地
年轻的城市,拔地而起
与黄河一起,奔向诗和远方
鱗次栉比的广厦,车水马龙的市场
生机勃勃的学校,成为新的肌群
为中国西部的发展提供着澎湃的动力
王维诗中的黄河与落日
壮美的画面,变成一台永动机
黄河为了奔跑,不惜多次改道
创造出大禹治水的神话
乌海为了奔跑,不惜改造黄河
建海勃湾水利枢纽
让浪花的心率,与人民保持一致
永远清醒,涵养水土,灌溉家园
子孙福祉,浩浩汤汤,横无涯际
广子
广子,当代诗人,生于20世纪70年代。主要作品有诗集《往事书》《蒙地诗篇》等。曾就读于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高研班、内蒙古大学首届文学创作高研班。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内蒙古作家协会签约作家。
蒙地诗篇(组诗)
乌兰布和
那高天上盘旋的不是鹰
而是乌兰布和猩红的眼睛像钉子一样
射向光芒的一阵刺痛是阿拉善头顶的
一颗痣
我如此渺小
在乌兰布和阔大的手掌上
比一只捏不死的蚂蚁还小
真可怕啊!在狂风转身的间隙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
比沙子们叫喊的嗓门还大
天黑之前。我必须伺机逃离
天黑之前。我还要止住暂时的胃炎
在乌兰布和。只有一粒沙子
可以将整夜风暴平息
冰河上恋爱的白天鹅
冬日蜷伏在河面上
在天鹅飞来之前
冬日就像一个单调的光棍汉
但天鹅打破了寂静
它们在冰面上讨论爱情
多么有趣,翅膀像手臂一样挽着
胸脯上镶着耀眼的光线
乌兰布和的清晨
粼光闪闪的河面上
穿大衣的天鹅们在跳舞
偶尔飞起,又笨拙的落下
冬日的河面上粼光闪闪
天鵝们躲在鹅群中恋爱
浑然不觉:冰层在一点点儿裂开
召烧沟岩画
我一眼就认出了你们
古代的兄弟,在召烧沟朝阳的
坡面上,骑着高头大
马神灵在前面领路,太阳戴着
石刻的面具。如果把岩石
翻译成原始的草地,倒退三千年
我们就可以加入祖先的生活
男人出门狩猎,女人在篝火旁跳舞
在日落时分,支起一架野
兽哦,欢乐始于古老的祭奠
而野蛮的初衷今天仍在我们
的脉管里流传。我憋着一腔热血
在召烧沟,像最后一副岩画
等待风剥雨蚀,面貌逐渐
变得模糊。而石头上遥远的
刻痕却越来越清晰,生动
让我惊讶的还不止
这些仿佛这神奇的造化,惟独隐瞒了神
滑翔而不是飞翔的金沙湾
——马年初三与西凉诸兄郊游
这一次。金沙湾邀请来的是
滑翔的人而不是飞翔的鹰
金沙湾,腾格里的邻居
一片更小的沙漠。但沙质细腻
正好可以满足想飞的冲动
站在沙尖上,影子比传说还优美
只有滑翔伞是个问题,假翅膀
要弄出真飞的效果,只怕流沙不答应
那挨饿的鹰不会同意。这还不是
真与假,滑翔与飞翔的争执
而是事关谁的地盘。你以为
你站的够高,就会比鹰玩得更高
卡布其,山沟里的生活美学
煤炭不是玫瑰。同样是黑色
美好的一面,遇到石头
也会闪光。从山沟里一直
挖下去,就能挖出白灰和水泥
青砖红瓦的房屋,挖出
爱情和后代,最后挖出火焰
石头的灵魂比玫瑰还热烈
但玫瑰不是煤炭。没有可比性
从爱情再挖下去,怎么挖
也挖不出浪漫和惊喜,一间
温情的花房,甚至挖不出
玫瑰的尸体,石头一样坚硬
这就是山沟里的生活美学
玫瑰滚出爱情,煤炭填进炉膛
石头开花,逼真了生活
西鄂尔多斯高原行记
一
动身之前
灵魂己在路上
因此真正出发的
只是一个影子
二
日光不止照着我们
还照着它自己
长路像一条皮带
扎在春天的腰上
三
一想到尽头
我就知道
风光是对的
远方是不完美的
四
西鄂尔多斯,尚原中的高原
当我尚未抵达
落日己划上句号
五
乌兰额热额
我猜是西凉杜撰的一个
不存在的地名
红色山崖上
荒无人烟
不知神是否会光顾
六
只要一开口
人就空了
沉默的石头四处走动
每一步都能
踩出灵魂的深浅
七
风抱住荒原
我抱住你
如果时间被抱住
孤独将最大化
八
虚无降临的时候
火堆熄灭
枯枝在灰烬中梦见发芽
九
西鄂尔多斯高原
帐篷里有天,营地会梦游
夜色啊,我看不清你的身世
告别阿门乌苏
没有哪片风景会留恋一个人
我也从未到达我走过的地方
离开之后才知道
我已来过。阿门乌苏
但我不会再来,向你暴露我的沧桑
如果灵魂热衷于独自漫游
我必须让身体背道而驰
乌兰布和和北斗七星
火光只有等到熄灭
才能迎来灰烬的拥抱
当乌兰布和化身一堆篝火
七星北斗亮如明灯
我不会和荒野争论
枯树的春天还有多远
也不会与流沙辩驳
谁才是风暴中最温柔的部分
红草滩的红
我不喜欢红色
我猜乌兰布和的秋天也是
把神秘的红草滩藏在旷野里
如果不是大风和流沙邀请
我不会遇见它。红草滩
没有让我感到晕眩
还能认出它曾是青绿的碱蓬草
春风吹过,秋风又吹
直到野火和白雪同时爱上它
直到羊群也找不到它
在红草滩,我终于见到这样的红
孤僻的、暗淡的、不纯粹的
一点儿都不伪装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