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晋南北朝时期的乌海地区

胡玉春

（内蒙古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

乌海市是黄河上游一座重要的新型资源型城市，地处内蒙古自治区西南部，南接宁夏平原，东临鄂尔多斯高原，北靠巴彦淖尔灌溉区，西邻阿拉善沙漠。这里有数量众多的古生物化石、内涵丰富的石刻岩画，也有秦代长城、汉代古城、明代烽火台等历史遗迹，这些文化遗存证明乌海地区有悠久的人类居住史，同时也反映出进入历史时期后，乌海地区是多民族接触、交流的前沿地带，边地因素在这里有明显的积累和沉淀。平原、草原、沙漠、河流多种生态环境的交叉汇集也决定了历史上的乌海地区是交通运输以及民族迁徙、交往过程中水路、陆路通道的重要节点。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民族活动尤为活跃的一段时期，最为突出的表现是“乱”，但是在这乱世背后，又孕育着新的生机。这个时期北方地区历史发展的主要脉络可以归纳为民族迁徙、战争、整合、交融、统一。在此过程中，进入同一地域的不同人群对有限空间和资源的争夺，造成了频繁的民族混战、割据、重组、兼并，因此北方各地理单元的所属权极不稳定，民族倏忽来去，政权更迭上阵。在这一历史情境下，乌海地区先后成为匈奴、氐羌、鲜卑、敕勒等族的活动地带，经历过后赵、前秦、后秦、大夏、北魏、西魏、北周的统治。

一、东汉至西晋时期乌海地区的民族活动

东汉初年，南匈奴附汉内迁。建武二十六年（50年），南单于庭迁徙至西河郡美稷县（今内蒙古自治区准格尔旗境）后，将部众分为八部，自领一部，驻西河，其他诸部王各领部众，屯驻在北地、朔方、五原、云中、定襄、雁门、代等沿边八郡。北地郡属右益州辖郡，代郡属右并州辖郡，其他六郡属右凉州辖郡。乌海地区当时处于东汉北地郡南边和朔方郡西南的交汇处。东汉在朔方郡下设沃野、临戎等六城，北地郡下设富平、灵州等六城，但南匈奴人并不属于东汉所设郡县的管辖。据文献记载，南单于在东汉初期拥有较大的自治权利，可以独立管理南匈奴的内部事务，且其民众不人郡县编户。时驻牧于朔方地区的是南匈奴右贤王领部，驻牧于北地者为韩氏骨都侯领部，东汉政府派遣使匈奴中郎将对其进行监管。因此可以确定，东汉时期，乌海地区是南匈奴人的活动区域，其虽名义上属于东汉右凉州建置范围，但并不接受郡县直接管辖。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东汉后期鲜卑崛起才有所改变。

北匈奴西迁之后，鲜卑势力逐渐进入北方沿边郡县以及蒙古高原腹地，并迅速发展壮大。2世纪中叶，鲜卑首领檀石槐统一各部，建立鲜卑军事联盟。鲜卑联盟统辖范围“东西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1]。今乌海地区属于西部鲜卑人的活动范围，他们与先前迁徙至这里的南匈奴人长期杂居、融合。东汉末年，鲜卑联盟瓦解，鲜卑分出若干分支，其中，活跃于河西地区和陇西地区的秃发鲜卑和乞伏鲜卑的迁徙和发展都与乌海地区有一定的关联度。秃发鲜卑与拓跋鲜卑同源，3世纪初从拓跋鲜卑中分离出来。秃发鲜卑的先祖为匹孤，是拓跋诘汾的长子。黄初元年（220年），诘汾去世，长子匹孤因不得立，于是率领部众由塞北迁徙至河西，其迁徙经阴山、河套地区沿黄河顺贺兰山南下，沿途在今宁夏北部和额济纳、乌海地区游牧，3世纪后期，迁徙至雍、凉二州，并接受曹魏和西晋的管辖。十六国时期，秃发鲜卑以乐都（今甘肃省乐都）为都建立了南凉政权，414年，被西秦灭亡。乞伏鲜卑大约在东汉中后期由漠北迁徙至阴山，驻牧于河套地区，并在此活动了百余年的时间。西晋泰始初年，乞伏鲜卑西迁至乞伏山，又南下高平川，其间进入今乌海、宁夏、甘肃境内驻牧。十六国时期，乞伏鲜卑建立西秦政权，431年，西秦被大夏灭亡。西晋时，在乌海地区周边活动的部族还有活动于今宁夏回族自治区中部黄河以东地区的侯吕邻部和活动于今鄂尔多斯地区的薛干部以及部分氐、羌人口。

总体而言，从东汉到西晋时期，北方边郡人口比例发生了明显的改变，西晋初年郭钦上书说：“魏初人寡，西北诸郡皆为戎居。”[2]北地、西河等郡“尽为狄庭矣”[3]。因此包括乌海地区在内的北方沿边郡县成为内迁各民族新的家园，各内迁民族之间、各民族与汉族之间在这里长期共生。

二、十六国北朝时期乌海地区的行政建置

十六国时期，后赵、前秦、后秦和大夏的疆域大体上有承继关系，尤其西北部体现得尤为明显，乌海地区先后属于以上政权的统治范围，但后赵、前秦、后秦存立期间，乌海地区属于其政权统治的边境地区，统治相对薄弱和松散，直到大夏统治时期，才对乌海地区实行了有效的管理。

后赵是羯人石勒建立的政权。后赵境内共置十五州，在今内蒙古地区设置了朔方郡，属朔州，下领朔方、沃野等县，统辖今包头至乌海以西地区。南边与此相邻者则是北地郡灵州县，属雍州辖治。与后赵同时并存的还有河西地区汉人张轨建立的前凉政权，前凉以姑臧（今甘肃武威）为中心，东与后赵相邻，今阿拉善地区除西部少部分辖于后赵外，大部分地区受前凉管辖，前凉在额济纳旗东部设置西海郡，领居延县。从文献记载来看，乌海大体上应该属于后赵朔州朔方郡辖区，与前凉毗邻。351年，后赵在经历了内部夺权纷争之后，被前燕灭亡。374年，前凉被前秦所灭。前秦是氐族人苻氏建立的政权，382年前秦实现北方地区的统一，其疆域东濒大海，南抵汉水，西至龟兹，北达沙漠，辖境设置二十一州。乌海地区属于并州境朔方郡治内，或属其下辖沃野县境，是铁弗匈奴人、丁零人和鲜卑人活动的主要区域，其中铁弗匈奴在这一区域的势力较强。前秦时期对境内各部族采取和戎政策，允许他们在各自活动区域内保持统治权力，因此郡县并没有在乌海地区发挥实质的、有效的管辖作用。前秦灭亡后，今乌海地区成为后凉和后秦辖境的边地，从统辖范围来看当归属后秦，后秦虽设州郡，但地方行政尤其是对偏远地区的管理基本实行以城统民政策。乌海地区当时是“杂胡”活动区，铁弗匈奴和鲜卑人仍然是在这里活动的主要部族，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大夏灭亡。

[1]范晔：《后汉书》卷九十《乌桓鲜卑列传》，中华书局，1965年，2989页。

[2]房玄龄：《晋书》卷九十七《北狄传》，中华书局，1974年，2549页。

[3]房玄龄：《晋书》卷九十七《北狄传》，中华书局，1974年，2549页。

总体而言，由于后赵、前秦、后秦政权的经营重点在河北和关中，政治中心远离今乌海地区，因此对乌海的具体经营并不明显，与以上政权相比，十六国后期大夏政权对乌海地区的实际管辖则要明朗得多。

十六国后期，乌海地区属于大夏政权的统治范围。407年，铁弗匈奴人赫连勃勃在高平（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固原市）起兵，叛后秦，建立大夏政权，大夏定都统万城之前，高平是其最重要的镇戍，其正北方向的乌海地区属于大夏实际控制的核心区域。根据《读史方舆纪要》的记载，大夏最强盛时，疆域“南阻秦岭，东戍蒲津，西收秦、陇，北薄于河”[1]，其辖境相当于今天内蒙古自治区阿拉善东部、乌海、巴彦淖尔、鄂尔多斯、包头，宁夏回族自治区，甘肃省东北部，陕西省中部、北部，山西省西部地区。《晋书•地理志》记载，大夏在统治范围内设立“九州”，即幽州、雍州、朔州、秦州、北秦州、并州、梁州、豫州、荆州。根据对各州方位以及历史沿革的分析，大夏九州，除幽州外，其他州名多是沿袭原有区域内已经设置的州名，并任命刺史管辖，梁州即是如此。《晋书.地理志》中所载大夏以梁州牧镇安定，而安定地区在大夏之前的历史中却有设置凉州之记载，大夏在古凉州境设置一个毫无干系的“梁州”名，可能性很小。又1993年在乌审旗出土的《大夏二年墓志铭》中提到墓主人田焽曾经担任过凉州都督和凉州刺史，此墓志铭以大夏年号纪年，田焽时应为夏臣，可见大夏有“凉州”之名，梁州当系凉州之误。凉州是大夏设置的最西的一个州治，乌海地区在发现大夏刺史墓葬的乌审旗西北，因此其属于凉州辖地无疑。

大夏地方行政系统中，不设郡县，以州统城，以城统民。文献有记载的大夏城池达40余座。其中可能对乌海地区进行统治的城为饮汗城，即今宁夏回族自治区银川市的前身。饮汗城，《元和郡县志》卷四“灵州怀远县”条记载：“怀远县，在州东北，隔河一百二十里。本名饮汗城，赫连勃勃以此为丽子园，后魏给百姓，立为怀远县，其城仪凤二年为河水泛损，三年于故城西更筑新城。”[2]2008年初，宁夏地区组织了文史专家组成调研组对银川城市起源问题进行调研，经过一年的实地考察和查阅文献，调研组认为饮汗城即汉成帝时期所建北典农城，俗称吕城，匈奴等游牧民族称之为饮汗城。十六国时代，赫连勃勃将饮汗城改建为丽子园，北魏时期在此设置怀远县，隶灵州管辖，其城址就是银川城的前身。大夏政权时期，乌海应在饮汗城镇属之下。

431年，大夏政权灭亡。乌海地区正式纳入了北魏的统辖范围。北魏地方行政既沿袭了汉晋以来的州郡县制度，又继承后秦、大夏的军镇制、护军制以及领民酋长制，因此严耕望先生曾指出北魏地方制度“较之中国史上任何其他时代为复杂”[1]。北魏在对边疆地区行使管理权方面，军镇远比郡县发挥的作用大。按地理位置看当时乌海地区周围最重要的军镇，南有薄骨律镇，北有沃野镇，东隔沙漠有统万镇。其行政归属或为薄骨律镇。薄骨律镇在置镇之前为大夏白口骝旧城所在地。赫连勃勃时期，以此地的自然条件适宜农、林业发展，故于此置果城，名曰白口骝城。据北魏郦道元《水经注》的记载，白口骝之名“语出戎方，不究城名。访诸耆旧，咸言故老宿彦言，赫连之世，有骏马死此，取马色以为邑号，故目城为白口骝”[2]，后音转为薄骨律。又《太平寰宇记》卷三六“灵州”条云：“赫连勃勃时有骏马死，即取毛色为号，故名其城为白马骝。”[3]因此赫连果城、白口骝城、薄骨律城、白马骝城为一城，故址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灵武县。北魏太武帝平赫连昌后，于太延二年（436年）在此置薄骨律镇。孝昌二年（526年）“以州在河渚之中，随水上下，未尝陷没”，故改置灵州，下设怀远县。薄骨律城在北魏时期仍然是“桑果余林，仍列洲上”[4]，到唐朝时尚可见“桃李千余株，郁然犹在”[5]。

[1]顾祖禹：《读史方舆纪要》卷三《历代州域形势三》，中华书局，2005年，145页。

[2]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卷四《关内道四》，中华书局，1983年，96页。

薄骨律镇民主要经营灌溉农业。太平真君五年（444年），刁雍出任薄骨律镇将之初，见到薄骨律镇虽农夫布野，但“官渠乏水，不得广殖”，于是“平地凿渠”“引河为用”，恢复了这里的水利灌溉事业，使得农田得以黄河水灌溉，百姓逐渐富足。太平真君七年（446年），朝廷诏令刁雍从高平、安定、统万、薄骨律四镇，运粮五十万斛付沃野镇，以供军粮[6]。从薄骨律到沃野镇八百余里，道路多是深厚沙漠，陆路交通费时费力，三年方可完成任务，于是刁雍上表请求水运：“今求于牵屯山河水之次，造船二百艘，二船为一舫，一船胜谷二千斛，一舫十人，计须千人。臣镇内之兵，率皆习水。一运二十万斛。方舟顺流，五日而至，自沃野牵上，十日还到，合六十日得一返。从三月至九月三返，运送六十万斛，计用人功，轻于车运十倍有余，不费牛力，又不费田。”[7]刁雍的请求得到了拓跋焘的支持，并下诏此利民益国之策“可永以为式”。至此，薄骨律镇至沃野镇的水运开通，今乌海市正是这条水运线路上的重要节点。

北魏时期，今乌海地区被安置了许多敕勒人口。史料可见，上珪、高平、薄骨律、沃野、统万诸镇皆有分布，被称为西部敕勒或者河西敕勒，皆有本部部帅统领，但受到“护高车中郎将”和附近各镇将的镇抚。神麋三年（430年），有云中敕勒千余家因不满镇将的侵犯和掠夺，密谋返回漠北，事情败露后，北魏强行将敕勒三万余落迁徙于河西，西至白盐池（在今内蒙古自治区鄂托克前旗南北大池），欲以黄河为天然屏障阻止敕勒人北返漠北。此举引起了敕勒人更大的恐慌和不满，他们认为“圈我于河西之中，是将杀我也”[8]，于是敕勒数千骑叛走，后多饿死途中。此后，西部敕勒的斗争不断，一直持续到北魏灭亡。《魏书》记载，当时灵州属于“禁旅所出，户口之数，并不得知”[1]的区域，可见北魏后期，由于敕勒等各族人民的反抗斗争，北魏对今乌海地区的统治并不稳定。

[1]严耕望撰：《中国地方行政制度史：魏晋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691页。

[2]郦道元著，陈桥驿点校：《水经注校正》卷三《河水注》，中华书局，2007年，74页。

[3]乐史撰，王文楚点校：《太平寰宇记》卷三六《关西道十二》“灵州”条，中华书局，2007年，762页。

[4]郦道元著，陈桥驿点校：《水经注校正》卷三《河水注》，中华书局，2007年，74页。

[5]李吉甫：《元和郡县志》卷四《关内道四》，中华书局，1983年，91页。

[6]魏收：《魏书》卷三八《刁雍传》，中华书局，1974年，868页。

[7]魏收：《魏书》卷三八《刁雍传》，中华书局，1974年，868页。

[8]魏收：《魏书》卷二八《刘洁传》，中华书局，1974年，687页。

北魏六镇起义之后，国力衰微，内部皇位之争日趋激烈。永熙三年（534年），北魏分裂为东魏和西魏。北魏分裂后，宇文氏操控西魏政权，鲜卑化汉人高氏独揽东魏大权，后分别建立北周、北齐政权。今乌海地区先后经历了西魏、北周的统辖，均隶属灵州。北周时，灵州下辖普乐、怀远、临河、历城四郡。其中怀远郡以及下辖怀远县即是在大夏饮汗城和北魏怀远县的基础上设立的。为了进一步加强对怀远县以北地区的控制，西魏时期，在怀远县北设置临河郡，下领临河县，王仲荦先生认为此郡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平罗县境[2]。北周时期，又设置历城郡。根据《水经注》的记载，北魏太和初年，出兵攻打三齐，战胜后将历下（今山东省济南市西）之民迁徙至浑怀障西居住，这里固有历城之名。浑怀障是秦始皇时期蒙恬所筑，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平罗县东南。北周在此设置历城郡，下仅辖建安一县，在今宁夏回族自治区石嘴山市平罗县陶乐镇，同时建安县下辖什贲城（在今内蒙古杭锦旗北什拉召附近），根据地理位置可判断，今乌海地区正属于建安县的直接管辖范围。北周以历城郡建安县对乌海地区进行管辖一直持续到其政权灭亡。根据《隋书•地理志》的记载，历城郡于隋开皇三年（583年）被废（一说在北周天和三年已经被废）。581年，北周权臣杨坚代周自立，建立隋朝，结束了中国历史上南北朝并立的时代。乌海地区也迎来其新的主人。

综上所述，从东汉末年到西晋时期，乌海地区是多民族迁徙、接触、杂居、交往的重要交通要道和交汇地带，是北方少数民族聚居区域，这些古族与曹魏政权发生了疏密不等的关系，并且其中的大部分都在名义上依附西晋，但曹魏和西晋政权并没有在这里设置实质性的地方建置。十六国至北周时期，乌海地区频繁易主，经历过多个民族割据政权的统治，尤其是大夏、北魏、西魏和北周政权对这里活动的多民族实行了州、郡、县、城等各级地方行政的有效管辖。

[1]魏收：《魏书》卷一〇六上《地形志上》，中华书局，1974年，2504页。

[2]王仲荦：《北周地理志》卷一《关中》，中华书局，1990年，13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