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地名与乌海地区北方民族变迁史
包文胜
(内蒙古大学蒙古历史学系)
贺兰山位于黄河河套之西,南北走向,今属于内蒙古自治区和宁夏回族自治区。贺兰山北段或余脉桌子山(乌仁都西山)位于黄河东,南北走向,今属于内蒙古自治区乌海市和鄂尔多斯市。黄河在贺兰山和桌子山之间穿过,形成天然的峡谷关口,也就成为古代各政权必争之地。被美誉为“塞上江南”的贺兰山下银川平原,其历史上的重要性不必待言,众所周知。“塞上江南”之北就是今天的乌海地区,南贺兰山、东桌子山、西乌兰布和沙漠、北不远处狼山,横跨黄河,正可谓天然的南北走向的走廊地带。乌海地区在历史上是重要的南北通道,是衔接漠南与关中地区、河西走廊、青藏高原等地的咽喉要冲。居于蒙古高原的北方民族往往沿着黄河穿过乌海走廊地带南下“塞上江南”;居于青藏高原的西南民族顺着黄河进入银川平原也通过乌海走廊地带北上荒漠草原。包括乌海地区的贺兰山地带,在历史上显然成为民族交融的场所,可以认为其是不同文化交流的黄河渡口。
在古代,贺兰山地区曾居住着很多部族,史料中也遗存了一些以民族语言命名的古地名。解读这些古地名,可探知其背后所隐藏的一些部族变迁历史。这里重点考察南匈奴、拓跋鲜卑、宇文鲜卑和党项拓跋部在贺兰山地区的活动踪迹,通过解读在此区域的若干古地名或氏族名,探索其部族变迁状况,以期帮助读者更为详细、深入地了解这一区域的古代史。
一、贺兰山名与驳马
《元和郡县图志》解释贺兰山为“山有树木青白,望如驳马,北人呼驳为贺兰”[1]。可见,“贺兰山”名得于驳马[2]。所谓的驳马,最重要特征就是马色特别。《说文解字》:“驳,马色不纯。”[3]《汉书•梅福传》载:“一色成体谓之醇,白黑杂合谓之駮。”[4]古駮、驳字同[5]。驳马之毛色,广义上可理解为斑驳色,是指青白、灰白、红白、黑白等两种颜色的掺杂,也就是在青色、灰色、红色、黑色等中掺杂白色,即所谓花白、斑白色。驳马之更为特别者,其驳色身上又有金钱状、豹纹般的斑点,尤其是脖子和肩胛部位有豹纹、鱼鳞状,这等马被牧民们视为“神马”。
[1]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关内道四保静县”条,中华书局,1983年,95页。
[2]宝音德力根、包文胜:《“驳马一贺兰部”的历史与贺兰山名称起源及其相关史地问题》’《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17年3期。
[3]许慎撰,(宋)徐弦校定:《说文解字(附检字)》,中华书局,2009年,199页。
[4]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六十七《梅福传》,中华书局,1962年,2920页。
[5]关于“驳”字解释,亦见宗福邦、陈世饶、萧海波主编:《故训汇纂》,商务印书馆,2003年,2537、2538页。
历史上的驳马部是以饲养驳马而得名。驳马部后裔为延陀部[1]。史书中有延陀马的记载,其是骆马、骢马,此即驳马。《唐会要》“诸蕃马印”条载:“延陀马,与同罗相似,出骆马、骢马种。”[2]《说文解字》载:“骆,马白色黑鬣尾也。”“骢,马青白杂毛也。”[3]可见,“骆马”“骢马”是白或青白色且鬃尾为黑色的马,这就是驳马。延陀马中也有骢马之色上带有豹纹、鱼鳞纹的“神马”。前引《唐会要》所记延陀马“与同罗相似”,又“同罗马,与(杖)[拔]曳固川相类,亦出骢马种”,“(杖)[拔]曳固马,与骨利干马相类,种多黑点骢,如豹文”[4]。也就是说,延陀马与拔曳固马、骨利干马相类,即有黑点骢如豹纹的“神马”。
驳马还有个特征为体态高大、有野性。延陀部是贺兰部后裔,“贺兰”音译于突厥语alaat(驳马),“延陀”音译于突厥语yund(马)[5]。《突厥语大辞典》把yund解释为“类似骆驼”[6]。《史集》也记载“阿剌黑臣部”(即驳马部)为“他们[当地人]的马全都毛色斑驳(ala);每匹马都健壮得如同四岁的胳驼”[7]。可见,yund即延陀马(驳马),体态像骆驼一样高大。“驳”字古作“駮”。《山海经•海外北经》记载:“北海内有兽,其状如马,名曰騊駼。有兽焉,其名曰馼,状如白马,锯牙,食虎豹。有素兽焉,状如马,名曰蛩蛩。”可见,“駿”是指“食虎豹”的白色野马。“驳马”之“驳(駮)”字正凸显了其毛色和野性。这是因为“驳马”父系为野马、母系为家马,是杂交品种[9]。
二、白口骝城与南匈奴
贺兰山名得于驳马,其山下平川的有些地名也源自驳马是可能的。《水经注》记载:“河水又北薄骨律镇城。在河渚上,赫连果城也,桑果余林,仍列洲上。但语出戎方,不究城名。访诸耆旧,咸言故老宿彦云:赫连之世,有骏马死此,取马色以为邑号,故目城为白口骝,韵之谬。遂仍今称,所未详也。”[1]白口骝,即骝白马。《十六国春秋》记载:“赫连勃勃时,有骏马死,即取毛色为号,故名其城为白马骝。”[2]白口骝、白马骝,应理解为骝白马。《尔雅.释畜》载:“駵(骝)白,驳。”[3]可见,骝白马即驳马。那么,《水经注》所记“白口骝”应为白马骝,实指骝白马即驳马。由此可知,北魏时期的“薄骨律镇城”(灵州)在“赫连之世”(即大夏国时期)名为骝白马城,即驳马城。
[1]包文胜:《薛延陀部名称与起源考》,《内蒙古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0年4期。
[2]王溥:《唐会要》卷七十二,中华书局,1955年,1306页。
[3]许慎撰、(宋)徐弦校定:《说文解字(附检字)》,中华书局,2009年,199页。
[4]王溥:《唐会要》卷七十二,中华书局,1955年,1305、1306页。
[5]包文胜:《薛延陀部名称与起源考》,《内蒙古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0年4期。
[6]Mahmudal-kasyarl.CompendiumoftheTurkicdialects(DiwanLuyatat-Turk).EditedandTranslatedwithIntroductionandIndicesbyRobertDankoffincollaborationwithJamesKelly.Cambridge:HarvardUniversityPrintingOffice,1982-1985(Ⅱ):149.
[7]〔波斯〕拉施特著,余大钧、周建奇译:《史集》第一卷第一分册,商务印书馆,1983年,165页。
[8]袁河校注:《山海经校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246页。
[9]宝音德力根、包文胜:《“驳马一贺兰部”的历史与贺兰山名称起源及其相关史地问题》,《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17年3期。
《水经注》记载“白口骝”城名来源于“赫连之世,有骏马死此”。这可能是后人根据真实的历史而创作的典故,可能是大夏国的某位皇帝曾有一匹与众不同的神马即“白口骝”,此马死后他悲痛之极,故以此命名“果园”城。其实,真实的历史应该为此地曾是官马场或因饲养驳马而闻名。“白口骝城”即灵州(治今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利通区古城湾村一带[4])。颜师古对《汉书•地理志》所记“灵州,惠帝四年置。有河奇苑、号非苑”做注释:“苑谓马牧也。水中可居者为州。此地在河之州,随水高下,未常沦没,故号灵州,又曰河奇也。二苑皆在北焉。”[5]可见,灵州地即今银川平原,在汉代是官马场,是适合养马之地。
在古代,贺兰山和银川平原地带的确驻牧着以饲养驳马而闻名的匈奴驳马部。西汉末及东汉时期,灵州地有胡人驳马氏活动。《后汉书.卢芳传》载:“初,安定属国胡与芳为寇,及芳败,胡人还乡里,积苦县官徭役。其中有驳马少伯者,素刚壮,二十一年,遂率种人反叛,与匈奴连和,屯聚青山。乃遣将兵长史陈沂率三千骑击之,少伯乃降,徙于冀县。”⑷这一段是补记卢芳败逃匈奴四年后即建武二十一年(公元45年)东汉降服其部下“安定属国”胡人驳马少伯事。“安定属国”为汉武帝时安置匈奴降众而析北地郡西部置,都尉住三水县(今宁夏同心县下马关北),因而又称“三水属国”;“青山”即甘肃环县与宁夏同心县交界的青龙山[7];冀县即今甘肃甘谷县;驳马少伯的族属“胡”或“胡人”则泛指匈奴。卢芳部下驳马少伯及其“种人”即汉文文献所记驳马或贺兰部其活动范围应该包括贺兰山一带。汉朝将首次大规模来降的匈奴部众安置于陇西、北地(治马岭,今甘肃庆阳市庆城县西北)、上(今陕西榆林南)、朔方(治三封县,今内蒙古磴口县哈腾套海苏木)、云中(今内蒙古托克托县)五郡塞外黄河以南地区,“因其故俗为属国”,建立了五属国[9]。五属国
[1]郦道元,(清)王先谦校:《合校水经注》,中华书局,2009年,39页。引文中的标点符号为笔者所加。
[2]乐史撰,王文楚等点校:《太平寰宇记》卷三十六《灵州》,中华书局,2007年,762页。
[3]管锡华译注:《尔雅》卷十九《释畜》,中华书局,2014年,665页。
[4]白述礼:《古灵州城址再探》,《宁夏大学学报(人文社会科学版)》2013年5期。
[5]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二十八下《地理志》,中华书局,1962年,1616页。
[6]范晔撰,(唐)李贤等注:《后汉书》卷十二《卢芳传》,中华书局,1965年,508页。
[7]张多勇:《历史时期三水县城址的变迁》,《西夏研究》2015年1期。
[8]贾敬颜较早注意到了《后汉书》所见驳马少伯及其部族,并将其与叶尼塞河与安加拉河汇流处的唐代驳马部联系,见其《汉属国与属国都尉考》,《史学集刊》1982年4期。
[9]五属国分别为安定(又称三水)、上郡、天水、五原以及陇西,其中陇西属国的主体部族为休屠。参见陈琳国:《休屠、屠各和刘渊族姓》,《北京师范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06年4期;赵洁、武沐《汉代陇西属国与休屠考》,《历史研究》2009年3期。
位于灵州周围,所以灵州地没有“胡”人是不可能的。魏晋十六国时期,灵州地巳变为“戎狄”居所,北魏时期已有胡人居住之“胡城”[1]。从驳马少伯活动区域、匈奴五属国居地范围及灵州曾为戎狄居住、置“胡城”等信息来看,匈奴驳马氏或其他南匈奴部落的确居于贺兰山地带。
通过前文分析可知,贺兰山及其周围地区曾有驳马部活动的踪迹。那驳马氏的族属是什么?其是匈奴单于姓氏。驳马即贺兰-延陀部,也即突厥人所谓的ala-yundluq部[2]。匈奴单于姓氏为“挛鞮”[3],又作“虚连题”[4]。“挛鞮”是“虚连题”简称(“挛鞮”即“连题”),“虚连题”亦音译于ala-yundluq[5],即驳马部。其实,“赫连”就来源于“虚连”(“虚连题”),也即“贺兰”。赫连勃勃虽取义“徽赫实与天连”而改姓为“赫连氏”,其实是根据原来匈奴语姓氏的汉语谐音词音译而来。其汉语音译时,根据匈奴姓氏的读音,选用了与其读音相近且寓意美好、伟大的“赫连”二字。也就是说,“赫连”之名的来源根基是原来的匈奴语姓氏,而汉语音译时特意选用了读音相近且代表美好寓意的词汇。对比“赫连”与“虚连”古音,“连”字同,只是“赫”与“虚”的差别。这二字古音分别为,“赫”晓铎切xecik,“虚”晓鱼切二字声母同,韵母稍有别,就是“赫”字古音带人声k音。汉语音写某部落名时,为了表达某个特定含义而选择与原词读音极其接近的词汇,这种例子是有的,如回鹘(回纥)、拓跋(托跋、秃发)等。如此看来,“赫连”与“虚连”同源是应该没有问题的。由此推知,“赫连氏”亦是匈奴单于姓“虚连题”,也是“贺兰氏”的同源分支。若此无误,“赫连”“贺兰”姓氏就是匈奴单于姓“虚连题”(简称“挛鞮”),其意为驳马。从活动地域推断,“赫连”“贺兰”氏属于南匈奴单于后裔。南匈奴单于降汉后一直活动于贺兰山、鄂尔多斯高原及其周围地区,在后世文献中以驳马、贺兰(贺赖)、赫连、延陀等不同音写名称出现,实指南匈奴单于氏族或其所属部落后裔。
梳理清楚了赫连氏由来后可知,贺兰山、鄂尔多斯高原及包括乌海地区,从东汉末到大夏国灭亡为止,一直是南匈奴单于氏族或其所属部落后裔活动的区域。当然这一地区的南匈奴也与其他部族交融发展,其中影响较深者为鲜卑。大夏国建立者“铁弗”氏就是胡(匈奴)父鲜卑母的混血,这能反映匈奴与鲜卑在此地域交融发展的历史。
[1]《水经注》卷三记载,河水过薄骨律镇之后“又经典农城东,世谓之胡城”。(参见前引《合校水经注》39页)《元和郡县图志》“关内道四灵武县”条(94页)载:“灵武县,本汉富平县之地,后魏破赫连昌,收胡户徙之,因号胡地城。”
[2]宝音德力根、包文胜:《“驳马一贺兰部”的历史与贺兰山名称起源及其相关史地问题》,《中国历史地理论丛》2017年3期。
[3]班固撰,(唐)颜师古注:《汉书》卷九十四上《匈奴传》,中华书局,1962年,3751页。
[4]范晔撰,李贤等注:《后汉书》卷八十九《南匈奴传》,中华书局,1965年,2944页。
[5]Lan-HaiWei,HuiLi.SometextualstudiesaboutthenamesofXiongnuclans.Languagecontactandlanguagevariation.Beijing:TheCommercialPress,2019:69-96.韦兰海、李辉:《关于匈奴支系名的一点考证》,《语言接触与语言变异》,商务印书馆,2019年,69~96页。
[6]本文汉字古音构拟,皆参考于郭锡良:《汉字古音手册》,北京大学出版社,1986年。
三、薄骨律镇与拓跋鲜卑
427年,拓跋鲜卑人攻占大夏国都统万城,占领贺兰山地区,置薄骨律镇,后改灵州。《元和郡县图志》“关内道四灵州”条:“其城赫连勃勃所置果园,今桃李千余株,郁然犹在。后魏太武帝平赫连昌,置薄骨律镇,后改置灵州,以州在河渚之中,随水上下,未常陷没,故号‘灵州’。”[1]可见,北魏太武帝战胜赫连昌后,在原来的赫连“果园”置薄骨律镇,后来又改为灵州。
那“薄骨律”之名为何义[2]?据前引《水经注》记载,在大夏国时期称之为“白口骝”(骝白马)城,即驳马城。前文提及,驳马即骆马、骢马,毛色为青白、灰白、红白、黑白等两种颜色掺杂,其身上某部位尤其是肩胛和脖子上有斑点、豹纹、鱼鱗纹状者被视为“神马”。驳马体态高大,是野马和家马的杂交种,故具备野性。“薄骨律镇”名是改“白口骝”城而得,其义肯定有内在联系,可能就是同义词之间的转译。郦道元解释“白口骝”和“薄骨律”是因“韵之谬”的差别。其说未必,应该是同名之不同民族语言差别所致,即同名异译。“薄骨律”之名出现于北魏时期,其应该与拓跋鲜卑语有关。学界公认拓跋鲜卑属于蒙古语族,其建立北魏之前长期与突厥语族部落杂居。因此,解读“薄骨律”词义时,从蒙古语族语言和突厥语族语言探寻其源是可行的途径。
据前文分析,薄骨律之名与骝白马、驳马有关。驳马,突厥语作alaat或alayund,蒙古语作alaqaqta(alaq为斑驳,aqta为马之义)或alaqadu’u(alaqaduyu,aduyu为马之义),亦可作boro或boz马。蒙古语boro(青)马,即骢马。清代郎世宁所画十骏图中有“如意骢”“奔霄骢”,蒙古语翻译为yaiqamsiyiMjeitilboro和batuarslanboro。可见,“骢、”对应的是boro。boro色与葡萄色接近(突厥语、蒙古语称葡萄酒为bor),与灰、青、栗色接近,蒙古语boro,突厥语作boz。《突厥语大辞典》boz词条:“bozat灰马。该词用于任何白色和栗色之间的动物。bozqoy栗色羊。”[3]所谓的boro马和boz马,是指青白色相杂的马,可见,与alaq、ala同义,亦可证骢马即驳马。
根据这个线索探寻“薄骨律”之名的词义,或许有新的收获。突厥语boYml、蒙古语boYuml一词与ala/alaq近义[4],用于马色则实属同义。而且,boyrul和boyurul的词根与boro和boz之词根同义。这就等于说,突厥语boyrulat或蒙古语boyurulaqta/adu’u词义与alaat、alayund、alaqaqta/adu’u、bozat、boroaqta/adu’u等同,亦是骝白马、驳马、骢马之义。看来,骝白马之义的“薄骨律”一词,应与突厥语boyrulat或蒙古语boyurulaqta/adu’u有关。
古突厥语词汇中有boyrulala马,蒙古语则称为boyuru1马。《突厥语大辞典》boyru1词条:boyrulqoy,白脖羊。”b6grful词条:“bogrulat,白胁马。(该词)或指有白斑点的羊。”[5]
[1]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关内道四银州”,中华书局,1983年,91页。
[2]陈喜波:《“统万突”与“薄骨律”词义考证》,《西北民族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09年6期。[3]Mahmudal-kasyari.CompendiumoftheTurkicdialects(DiwanLuyatat-Turk),II:210.
[4]蒙古语boyuru1除了花白、斑白之义外,也有古老、悠久、祖先、年长等义。
[5]Mahmudal-kasyari.CompendiumoftheTurkicdialects(DiwanLuyatat-Turk),Ⅰ:358.
《五体清文鉴》满语burulu,突厥语作boyrul,蒙古语作boyurul,汉语作“红沙马”;满语kukelealaqa,突厥语作boYrulala,蒙古语作fobgeralaq,汉语作“碧云騢”[1]。《尔雅•释畜》载:“彤白杂毛,騢。”[2]《说文解字》载:“騢,马赤白杂毛。”[3]“騢”是指红白相杂的马色,与“红沙马”同义。由此可知,boYrul即“红沙”“騢”,指红白相杂之色。突厥语boYrul与ala、蒙古语boyurul与alaq也常以词组使用,如boyrulala、boyurulalaq。可见,boyrul、boyurul与ala、alaq近义词,用于马色则指骝白马、驳马、骢马,即红白、青白、灰白、黑白等两种颜色掺杂的马。这与“薄骨律”之义为“骝白马”的记载完全一致。
“薄骨律”三字古音分别为:并铎切(bak)、见物切(kuət)、来物切(liwət)。bakku3tliwt,可以与boyrulat或boyurulaqta对音,也可以对音boyrulala或boyurulalaq。这与《水经注》所记“薄骨律”之名来源于骝白马(即驳马、骢马)记载完全吻合。可见,拓跋鲜卑人占领赫连勃勃所置“果园”骝白马城后,用自己语言中的同义词改其名为“薄骨律”。据此可知,“薄骨律”之名与贺兰山名一样也源自“贺兰-延陀-驳马”[4]。贺兰山名来源于驳马,其山下城亦以驳马为名是完全说得通的。
北魏占据贺兰山地区后,拓跋鲜卑人成为此地域的主人。他们保留原有即赫连氏大夏国或更早形成文化的同时,又注入了拓跋鲜卑人自己的新文化。“薄骨律”名由来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即把原有的“白口骝”(骝白马)城改译为拓跋鲜卑语的同义词“薄骨律”。这样,原有的匈奴文化和新来的拓跋鲜卑文化在此交融发展,也为后来的宇文鲜卑、党项拓跋文化的持续发展做铺垫。
四、乞银州(银川郡)与宇文鲜卑
汉籍史料所记古“银州”地名也来自骢马。《元和郡县图志》“关内道四银州”条:“银州,银川。禹贡雍州之城。春秋时属白翟地。秦并天下,始皇分三十六郡,属上郡。汉为西河郡圍阴县之地。晋、十六国时为戎狄所居,苻秦建元元年,自骢马城巡抚戎狄,其城即今州理城是也。周武帝保定二年,分置银州,因谷为名,旧有人牧骢马于此谷,虏语骢马为乞银。隋大业二年废银州,县属雕阴郡,隋末陷于寇贼。贞观二年平梁师都,于此重置银州。天宝元年为银(州)[川]郡,乾元元年复为银州。”[5]据此,“银州”得名于“骢马”,即“旧有人牧骢马于此谷,虏语骢马为乞银”。前秦苻坚时期是“骢马城”,周武帝保定二年(562年)改置为“乞银州”(简称“银州”)。
“乞银”之名,确切难考,但不是没有任何线索可查。乞银州,前秦时是骢马城。汉文史料中的“骢马城”,也有可能是史臣以意译记录之,也就是说,之前应该有民族语言的名称,应该就是“乞银”。若是,“乞银”亦属于前秦氐族语言。氐、羌、党项等属亲族语言。西夏都城中兴府即今银川市,党项语称之为rjar2kji1(详后)。“乞银”二字古音分别为:溪物切(《广韵》作去讫切、疑文切(《广韵》作语巾切nien)。
[1]《五体清文鉴》下册,民族出版社,1957年,4323、4342页。
[2]管锡华译注:《尔雅》卷十九《释畜》,中华书局,2014年,665页。
[3]许慎撰,(宋)徐铉校定:《说文解字(附检字)》,中华书局,2009年,199页。
[4]突厥语alaat或alayund,汉文史料音译作“贺兰”(音译于ala或alaat)和“延陀”(音译于yund,马之义),意译作“驳马”。包文胜:《贺兰部名称考释》,《敦煌学辑刊》2013年1期。
[5]李吉甫撰,贺次君点校:《元和郡县图志》“关内道四银州”,中华书局,1983年,104页。
北周时期置乞银州,其取义于“虏语骢马为乞银”。那所谓的“虏语”当指北周宇文鲜卑语。宇文部是南匈奴后裔,而后来属鲜卑。所以,宇文鲜卑语中含匈奴语和鲜卑语的成分。匈奴语属于什么语种暂不明确,但在学界中属于阿尔泰语系之突厥或蒙古语种的观点占优势。从有限的匈奴语言资料来看,的确属于突厥、蒙古或与其相关的某一语种的可能性最大。鲜卑语属于蒙古语族语言是学界公认的。所以,考释宇文鲜卑语“乞银”词义时,以突厥语或蒙古语推测是可行的途径。从古突厥语和古蒙古语中暂且尚未找到有价值的证据,但从现代土耳其语中有线索可循。土耳其语中有kir一词,其义为灰白、花白,如kirat即灰白马、花白马;kirlik即花白的毛发之意。可见,这与前文分析的boyrul—boyurul、ala一alaq等词义同,用于指驳马、骢马是有可能的。kir一词也有混血、杂种之意,这也与汉语“驳马”之本义同。那么,“乞银”二字古音可以与kirl1k、或由词干k1r派生的某个词对音是有可能的,其表示灰白、花白毛色之意。若前两种推论无误,那乞银与薄骨律、贺兰即骢马、驳马等同义。
骢马城即古银州(银川郡),位于今天的陕西省榆林市横山县党岔镇一带。古银州地望与薄骨律镇不在一地,但其名称词义完全相同。更为巧合的是,古银川郡(古银州)与今银川市地名也完全相同。这些不能以纯属巧合做解释了,而肯定有内在的联系。对此,较为合理的解释应该是饲养驳马之人或历史上的驳马部迁徙直接有关。也就是说,“白口骝城(薄骨律镇)”和“骢马城(乞银州)”应该与饲养驳马或驳马部的迁徙有关,也许这些地域就是驳马部的活动区域。总之,“乞银”之名的出现,能说明宇文鲜卑人在贺兰山地区或周围地带活动的事实,与原先的南匈奴、拓跋鲜卑文化继续交融发展。
五、额里合牙与党项拓跋部
贺兰山地区是西夏腹地,是其都城所在地。西夏都城中兴府(今银川市),党项人称呼为“额里合牙”。《元朝秘史》第265节记“额舌里中合牙”(下简作“额里合牙”)地名,学者一般复原为eri-qaya或eri-yaya,旁译作“宁夏”,此即西夏都城中兴府,今银川市[1]。学界有解读“额里合牙”词义的研究[1],但得出的结论还是让人难易信服。“额里合牙”是元代的宁夏府。《元史•地理志》记载:“宁夏府路,下。唐属灵州。宋初废为镇,领蕃部。自唐末有拓跋思恭者镇夏州,世有银、夏、绥、宥、静五州之地。宋天禧间,传至其孙德明,城怀远镇为兴州以居,后升兴庆府,又改中兴府。元至元二十五年,置宁夏路总管府。”[2]元代宁夏路总管府即西夏都城中兴府,也是以前的怀远县。宁夏府,蒙古人称之为“额里合牙”。那么,“额里合牙”之称怎么来的?党项族是怎么称呼自己的都城?其义又是什么?对此,在前文分析基础上,再利用蒙古语、党项语等民族语言材料进行深入分析。
[1]〔日〕那珂通世译注:《成吉思汗實錄(全)》,筑摩书房刊,1942年(昭和十七年),491、492页;陈寅恪:《灵州宁夏榆林三城译名考(蒙古源流研究之二)》,《金明馆丛稿二编》,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1年,120~127页;额尔登泰、阿尔达扎布还原注释:《蒙古秘史还原注释》’内蒙古教育出版社,1986年,885页;亦邻真复原:《元朝秘史(畏吾体蒙古文)》,内蒙古大学出版社,1987年,263页;IgordeRachewiltz.TheSecretHistoryoftheMongols,AMongolianEpicChronicleoftheThirteenthCentury(TranslatedWithaHistoricalandPhilologicalCommentary).Boston:BrillLeiden,2004:969.
《马可波罗行纪》记载:“如从凉州首途,东进,骑行八日,至一州,名曰额里哈牙(Egrigaia)。隶属唐古式,境内有城堡不少,主要之城名哈剌善(Calachan)。”[3]据此得知,额里哈牙(Egrigaia)是州名,其下有很多城,其中最主要的城是哈剌善(Calachan)。哈剌善(Calachan)即贺兰山、阿拉善(alasan)[4],其名源于贺兰-驳马[5]。马可波罗说“哈剌善”是城名,这与我们前文分析的“薄骨律镇”名来源于驳马观点完全吻合,也有力地证明了“薄骨律”确实为骝白马、驳马之义。
马可波罗所说州名Egrigaia,即《元朝秘史》所记宁夏府名“额里合牙”。“额里合牙”,学者一般复原为eri-qaya或eri-Yaya。《元朝秘史》中“额里合牙”地名出现的历史背景为成吉思汗亲征西夏即蒙古未攻克中兴府之时,所以其名为党项语是没有问题的。又,马可波罗是元朝时期来到宁夏,他说此地名为Egrigaia,可见,元朝时期仍沿用党项语名称。因此,解读“额里合牙”词义应从党项语入手。明白了此地名为党项语,再结合前文分析的贺兰山下确有以驳马为名的城镇,那么党项语“额里合牙”有没有驳马之义呢?从西夏党项语资料中的确能找到表示驳马之意的词汇。西夏双语字典《番汉合时掌中珠》中有多个关于马的词条,读音分别为rjar2、rjijr1、lji2,西夏字典《同音》中均为“来日”音,发音相近。此外,西夏字典《文海》中表示“斑驳”的字读作kji1[6]。在西夏语中,形容词修饰语往往位于名词后方,如《番汉合时掌中珠》中作“米白”表示“白米”,“豆黑”表示“黑豆”。同理,“驳马”应说成“马驳”,对应的西夏文读音大致rjar2kji1[7]。
由此得知,党项语rjar2kji1(马驳)即“驳马”之义。党项语rjar2kji1,蒙古人读作edqiya。蒙古语属于阿尔泰语系,音节之间黏着成词,每个音节的主干为元音,没有双辅音(极个别词以外)。蒙古人读党项语rjar2kji1,只能分每个音节去读,如rirkiya、rayirkiya、rikiya等。又,蒙古语中没有r辅音开头的词,若读r辅音开头的词,前面要加元音,如rasiyan读作arasiyan(温泉)、radio读作aradio(收音机)、raqi读作araqi(白酒)、ros读作oros(俄罗斯)等。所以,蒙古人读党项语rjar2kji1时前面一定要加元音,如erirkiya、arayirkiya、erikiya等。那么,马可波罗所说Egrigaia、《元朝秘史》所记“额舌里中合牙”(eriqaya)是党项语rjar2kji1之蒙古人读音。可见,“额里合牙”即“宁夏府”,其义亦是骝白马、驳马、骢马,与前文所说“薄骨律镇(灵州)”地名词义完全一致。
[1]PaulPelliot.NotesonMarcoPoloII.Paris:ImprimerieNationale,1963:641,642(伯希和,赵琦译:《阿拉
啥、额济纳、也里合牙、额里折兀地名考》,《蒙古学信息》1998年2期,1~5页)。
[2]宋濂等:《元史》卷六十《地理志》,中华书局点校本,1976年,1451页。
[3]〔意〕马可波罗著,冯承钧译:《马可波罗行纪》,东方出版社,2007年,180页。
[4]〔日〕那珂通世译注:《成吉思汗實錄(全)》,筑摩书房刊,1942年(昭和十七年),491、492页。
[5]见前引《“驳马一贺兰部”的历史与贺兰山名称起源及其相关史地问题》。
[6]李范文编著,贾常业增订:《夏汉字典》,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
[7]李范文编著,贾常业增订:《夏汉字典》,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7年,5576、0803号字。
如此,党项人占据灵州之地后,用自己的语言称呼了原有的骝白马(驳马、骢马)城为rjar2kji1。后来,蒙古人占据此地后,沿用原党项语名称,但以蒙古语读音作“额舌里中合牙”即eri-qaya或eri-Yaya,也读作irYai。《蒙古源流》《阿拉坦汗转》等蒙古文史书中,把“宁夏”“宁夏城”一般称之为iryai(亦儿该),且一直使用至今。iryai名称应是“额里合牙(eriqaya)”之读音变化所致,源头为党项语rjar2kji1、可见,蒙古语名称iryai的词义为骝白马、驳马、骢马,而不是目前几乎异口同声地解释为来自蒙古语植物名iryai(黑果枸字)或树名yiryaimodu等,这种解释是以今训诂。
总之,“额里合牙”地名来自党项语rjar2kji1,蒙古语也读作irYai,与“骝白马城”“薄骨律镇”“骢马城”“乞银州”“贺兰山”等地名一样也是驳马、骢马之义。
“额里合牙”地名能反映贺兰山地区深受党项文化之影响。党项族拓跋氏,学界有属于鲜卑拓跋、吐谷浑拓跋或党项拓跋等说法。不管怎么说,党项拓跋氏与鲜卑拓跋(或秃发)氏没有任何关系是难以置信的。党项拓跋部最初居于黄河上游,大致为今青海省东南部、四川省北部和甘肃省南部一带。635年,党项拓跋赤辞率众降唐,唐置松州都督府,以拓跋赤辞为都督。唐开元(713〜741年)中,党项拓跋部内迁,唐在庆州(今甘肃省庆阳市一带)境内置靖边等州,安抚其众。764年,部分党项拓跋部从庆州迁至银州(今陕西省榆林市党岔镇)、夏州(今陕西省靖边县统万城)一带,此部亦号平夏部。唐僖宗乾符(874~879年)中,以党项拓跋思恭为夏州节度使,后因平黄巢起义军有功而再封为夏绥银节度使,赐姓李。1003年,居于银州、夏州等地的党项拓跋部主李继迁攻占灵州,置西平府。从此灵州成为党项人住地,直到蒙古攻战为止。1020年,李继迁之子李德明以怀远县为兴州(今银川市),后又升为兴庆府,迁都至此。1038年,李德明之子李元昊称帝,建大夏国,都兴庆府,后改为中兴府。1227年,蒙古击灭西夏,占据中兴府。1288年,元朝在兴庆府置宁夏路总管府,属甘肃行省。
西夏时期,党项拓跋部成为贺兰山地区的主人,他们继续在原有的南匈奴、拓跋鲜卑、宇文鲜卑文化基础上发展。当然,从北朝到西夏即隋唐时期,在贺兰山地区有突厥、回鹘等北方民族驻牧,突厥语名称“贺兰山”能反映其在此的活动。“额里合牙”地名的出现与发展,不仅能反映党项人持续发展了贺兰山地区原有的驳马之义地名文化,而且能说明后来的蒙古文化也深受其影响。
附记:本文为2018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冷门‘绝学’和国别史等研究专项”资助项目“草原丝路上的突厥卢尼文、回鹘文碑铭、历史文书调查与再研究”(批准号:2018VJX045)阶段性研究成果。